没有什么比追求完美的集体潜意识更可怕

查尔斯·博蒙特的童年并不幸福。母亲精神不稳定，曾经让他穿上女孩的衣服，还杀死了他的宠物狗。后来博蒙特被五位姨母照顾，她们共同经营着一间公寓。而博蒙特的晚间故事便是，姨母们的丈夫们是如何死亡的，以及死亡的细节。这或许是博蒙特小说里各种离奇死亡的来源，同时也造就了博蒙特那种令人感到颤栗的幽默感。无论是科幻、幻想还是恐怖，他都游刃有余，然而在他独有的幽默感下，即使故事结局我们可以猜到，也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这位早逝天才的短篇集《可能有梦》的封面极其怪异，并不是因为用了同名篇中的插画，而是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折角图案。这个折角仿佛是在邀请读者进入博蒙特的大脑中走一遭，而绿色也许是绿灯，仿佛是说此路畅通，读者尽可放心。但这块不和谐的绿色又似乎透露出一些不祥的预兆。翻开书封，绿色的衬页仿佛预示着读者即将踏足幻境，我们将要看到的是绿幕前的演出，现实的将以另一幅面目在这里出现。

首先被阅读到的两篇《献给一位女士的歌》与《一场经典的婚外情》都与迷恋过去的事物有关。《歌》中，一对新婚夫妇选择了一艘颇为老旧的轮船度蜜月，上船之后发现船上全是老年夫妇。而这些老年夫妇几十年前曾搭乘此船度蜜月，此行是与船陪葬，因为它早已被世人遗忘，也跟不上如今的速度。最后新婚夫妇在逃生艇上望着远处的船缓缓沉入海底。在《婚外情》中，“我”的朋友被一辆产于1929年的汽车吸引到失魂的地步，晚晚坐进车中守护它。遗憾的是没钱买下。“我”为了得到朋友的妻子，便定下一计，贷款买车，然后用车换朋友的妻子。然而，当“我”坐进车子之后，“我”也沦陷了。

这两则故事看似是对旧日完美之物的强烈迷恋，然而在这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却是与爱有关的东西。他们的爱所投射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品。这个物品有着完美的外观与性能，有着完美的表现，以及对他们而言完美的记忆。因此爱这种在人类身上注定是有缺憾的情感，终于在一个完美的造物身上被实现。

这种对完美的渴望，并不只出现在对过去的迷恋之中。《美丽的人们》是一篇关于未来的短篇，博蒙特塑造了一个恐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们到一定年龄的时候必须接受整形手术，人们进入手术室，出来之后将拥有完美的身体与容貌。人们无法接受自己整形前的身体，同时，他们的进化使得人类已经完全摆脱了谎言，然而，没有谎言的生活意味着也没有真实。这是一个把人当作产品的时代，人们拥有完美的外表，却没有一点点思想，人们只看娱乐电视，抛弃所有书本。这便是渴望完美的代价，用虚无代替真实。如今的完美，仅仅是指完美的产品。人被产品化，这是商品世界的魔咒，但恐怕这个世界已经离我们并不遥远了。

还有什么比追求完美更可怕的呢？在《夜骑》中，乐队的核心人物为了完美的音乐，刻意去放大乐手们心中的痛苦，使他们在痛苦、压抑的的时刻下奏出灵魂之声。他甚至不惜以谎言击溃新乐手的信任，却使得新乐手自杀，而最终完美的音乐也并没有完成。

在《新的声音》中，收藏者热衷收藏一切生灵死亡的声音。当所有种类的生灵死亡的声音都被他收藏到之后，他终于感到还有一种死亡的声音并没有被录到。那就是世界毁灭的声音。然而，当世界毁灭时，“他错过了那个终极的声音。”

《新的声音》也是这本选集最后一篇，从怀念旧世界开始，到世界的毁灭结束，整本书像是一个对现代世界渴求完美的集体潜意识的讽刺。尽管其中也有一些篇目并不指向这一目标，但它们无论光怪陆离还是难以理解，却都是现代人会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