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的后代,体内流着怎样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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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王这本《纣王》应该是康赫的旧作了,在那部仅仅外表上就令人生畏的巨著《人类学》中,这部剧就曾抛头露面,现在终于到了读者手中了。我印象中的《人类学》(这本没读完)《斯巴达》《独行客》,康赫关注的都是那些生机勃勃的家伙。他们热情得无暇顾及道德,他们有意无意地打破、忽略着千年来的禁令,只服从于生命与欲望。那是一些拥有异种力量的家伙。
在《人类学》系列中诞生的这部剧,在我看来,颇有些为郭嘏们给出精神血源的意味,同时也有着质问读者祖先是谁、他精神的、道德的、自愿服从的血液来自哪一位祖先的意思。

在读这本剧本前的一个月,我和朋友聊过为什么我们如此愿意被驯服。这种驯服看起来不是来自一朝一代,历史的开始便是夏商周的封建制,我们在历史起点上就已经被驯服。这样的说法也许过于笼统,驯服也一定是渐进的,一定有一个真正开始的起点,在那个起点上,驯服理论出现。在康赫的《纣王》中,这个起点是周的建立。
在第二个过渡场中,本剧的讲解员小鬼、一个永恒存在于人世的小鬼说我们的历史是由孔子和他的传人们一起书写的。而“孔子关于等级和秩序学说的灵感来自中国第一任天子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创制的周礼。”按照此说,我们这些自愿臣服之人的祖先、我们精神、道德的血液之源也在于周。而历史也确证了这一点——剧本的结尾不可能脱离历史——周武王的获胜指明了这一点。
来自于神话、故事、诗文和历史的塑造,周代的开国者,总是身披道德与天命的光环,文王忍辱、周公吐哺、武王吊民罚罪。然而在《纣王》中,康赫所塑造的姬氏家族却都是道德伪善者的代表。他们可以在纣王面前做出下跪的姿态,这对他们而言是某种姿态,所谓的韬光养晦而已。
“原来是西伯姬昌。你家可真是一群怪物,一个个都喜欢这么说话这么趴着。”文王擅长逢迎纣王,但他颇有野心,他可以在明知碗中是长子伯邑考的心时依然吃掉,“让恶人行恶事,让善人留善名”,文王想做王,但他是善人,唯一的办法是让次子姬昌做王,然后追认他为文王。
道德,是姬氏一族的某种笼络人心、赢得天下的工具,善用道德者可使人臣服,它比天命更具有内在的合法性。姬氏一族深谙道德的辩证法。妲己本是周人献给纣王,本就有着惑乱纣王心智、颠覆商王朝的用意。然而,天下甫一得手,周公旦便言道:“岂能放过这妖孽。”同时“割妲己头,将其插到由另一旗手高举的白旗上。”读者还不会忘记,为了致比干于死地,他们特意进献了有莘氏的小公主,使其遭受杀身之祸。只要目的是合天下道义的,那么以血腥阴谋作为手段也是合法的。

相比之下,纣王一直以来扁平的暴君形象,则开始丰富了起来。暴君一定是昏聩无知的吗?不一定。纣王是一个聪明善辩却又无法摆脱血液中原始本能的人。对于主宰一国一君的天命,在纣王看来其实是谎言,天命是不存在的。“天下、王座、人心,这是三样东西。借玩人心玩王座与天下,是一个古老的游戏,花样繁多但了无新意。”
他看得透姬昌的的狡诈,却任由其发展。他不喜欢道德,他喜欢直接的、此生的的东西。他无所谓名声的恒远,他享受生命中能享受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对妲己的爱。他喜爱野兽,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野兽的鲜血。这种不安分的血液来自他的先祖,“这不可改变的秘密,需要我们有一天自甘灭亡。”所以,对于毁灭,他预先知道,他甚至还在一直促进这一步的到来。
但我们不可能就此将血液简单地分开,说我们身上流的是纯种的周或商的血液。周人伪善,但他们说商和周都是黄帝的后代。这种说法或许说明,我们的血液里混杂着商与周的血液。虽然更多地被周驯服,但也经常会感到血液中的不安。只是这种不安,不会爆发,不会变成一个古怪的人,不会像纣王那样狂暴终结。道德抑制了这种力量,但也抑制了生机。
只是,即使是纣王的后代,可有几分似纣王?而用甲骨的粉治腹泻,即使是殷的后代,也未必能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