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写作是因为我口头表达能力差“进行一次错位理解
在这本命名为《我生于美洲》的卡尔维诺访谈录的前言中,我的朋友注意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写作是因为我口头表达能力差。如果我谈话没有困难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写作了。”读一读这些访谈,再想到这句话,感觉这句话很有意思。起码在中国人的对“口头表达能力”的理解范围内是很好玩的。
不知道在意大利人们是怎么评价口头表达能力的,在中国,人们认为一个人口头表达能力好,似乎总是和世故的能力有很大的关联。表达能力强,很多时候意味着你说话能够大而化之、圆滑,还能够口若悬河,看起来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足够风趣,最好是跨行向下兼容抖点包袱,产生一些段子,能让大家剪辑下来广为流传。
没错,这大概就是说中国当代一些著名作家了。对比卡尔维诺仍然像克罗齐一样不多谈论自己,有些作家简直是想把自己的那几件事说得全天下皆知,不得不说,这恐怕真的是一种乡土传统。这不是贬义,而是在乡土生活中,大家的确彼此知根知底。这也不是要捧一踩一,这是事实。相比于卡尔维诺这种既生于圣雷莫、又生于美洲,成年后又隐居巴黎、去美国旅游,思维超越国界、要求以一种宇宙思维对人类状况进行思维的作家,当代中国作家的确还只是扎根X圈,连放眼全球的勇气都没有。对比卡尔维诺谈话中的机智、深思,以及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哲学思考的传统,你会发现中国当代作家言谈实在乏味,更不提对“知识”方面对自己的自律性了。
好吧,依照中国人对“口头表达能力”的理解,卡尔维诺说自己“口头表达能力差”几乎是一句颇有反讽意味的说法。中国人说一个人不会说话、表达能力差有时候是指一个人总说实话,说话太直接。卡尔维诺在访谈中,显然是太直接了。他竟然表现得根本像是不懂辩证法一样(他可是个意共啊!)反对的时候就反对,根本不说诸如“但是……它也是有好的一面的”这种屁话。当然了,卡尔维诺这些直接的言论也不是流于表面的,而是有着超越性思维以及他对现实的全面关注下所产生的结论。
比如说,直到现在,人们依然会认为在文学作品中进行色情描写是大胆的、突破道德的、创新的、前卫的,这一点甚至可以和一个作家的文学才能直接挂钩。但卡尔维诺可一点都不这么认为。早在1961年,卡尔维诺的访谈里就说“当代人对性思考得仍然过多。谁思考的过多谁就不自由。”
然而,那个年代全世界的青年正反抗着传统的社会规矩与道德,在美国,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在性的世界里“解放自己”,然而他们真的自由了吗?卡尔维诺可不会这么认为:“一个人生活在空虚中却没有意识到,还有一种虚假的不幸(比如披头族),一个人有计划地虚度生命来抗议对生命的虚度。”他指出了这种行动背后的虚无。
回到色情描写,卡尔维诺说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话是“对抗审查员的正确方式应该是让他们只接触那些不会给他们的倾向赋予任何东西的作品。”在他看来,审查与被审查其实是一种互生关系,被审查的人给审查提供养料。与其想办法蒙混,不如直接无情地攻击“整个陈旧而又乏味的审查方案”。可谓一语中的,当人们纠结于现象时,不如直接对造成现象的原因进行清理。
虽然卡尔维诺声称自己口头表达能力差(这不禁让人想起他在某处所说的深度往往就在表面那句话,这也像是一种正话反说),但通过访谈读者还是能发现,他的表达其实相当好。针对问题他会先直接给出自己的观点,然后给出对现实的一定观察以及思考,再进行思想的铺陈与延伸。无论是在文学、政治、艺术、电影、历史……任何一种人类生活所涉及到的方面,他都有非常清晰且深邃的思索、不同寻常的洞见。或许表达能力差,是因为深思的缘故。你想得越多,越难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