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至少还有文学

是的，至少还有文学。人们可以在这六个字前面加上无数个限定情况，然后说，至少还有文学。因为事关“至少”，这些限定情况都不会太好。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处境就是，在奥斯维辛，在铁丝网围起来的集中营，在毒气室旁边的缺少食物的囚室。

西班牙作者伊莲内·巴列霍在她的《书籍秘史》中举了许多例子，在集中营里，那些曾经受过文学滋养的人们，尽管缺衣少食、瘦骨嶙峋，但他们大多都熬了过来。人们甚至在集中营里冒险组建读书会，来自各个国家的人们念诵着他们的文学经典，人们组建了一支最早的、最原始也最理想的联合国。

文学对于人们来说是一种救赎的存在。无论是极端如奥斯维辛，还是平静如当下。前者属于朝闻道夕死可矣，然而后者却是人们缓慢地走向死亡，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也没有信仰。人们难以意识到心灵正在深渊上漫步，心灵正走向溃散，也无法可想可以被什么救赎。幸好，至少还有文学。

宗城在这本《至少还有文学》中评介了近三十位著名作家，这些作家有的大名鼎鼎，比如契诃夫、菲茨杰拉德，有的却很可能是读者第一次才听说，比如韩国的金爱灿，宗城称他为“韩国平民文学的继承者”。在这本书中甚至还关于中国电视剧的巅峰之作《大明王朝1566》的评述。可见作者的眼光是极为宽阔的既注意到港台海外的文学作品，也注意影视作品中的文学性。

虽然宽阔，却也并未失去应有的扎实与深度。宗城的文学理解很深入。在《菲茨杰拉德·逆水行舟》中，他将菲茨杰拉德的悲剧人生与其作品对照、联系起来，使得菲茨杰拉德悲剧的宿命感与预示感更加强烈。接下来一篇《替罪羊与灰烬之谷：试论美国二十世纪早期小说》中，更可看出宗城对于文学谱系的把握，从哈代到德莱塞，再到菲茨杰拉德，最后由一个与菲茨杰拉德齐名但在国内却鲜为人知的重要作家纳撒尼尔·韦斯特作结，宗城巡礼了开端于《红与黑》的于连从乡村进入资产阶级世界城市的奋斗史：一个又一个幻梦。

宗城的评价并不单纯地着重于文本本身与故事，而是将作家的生活经历、思想与其文学结合起来，从文学中看见作家本身，从作家此人身上再发见他的文学。正因这样，读者可以从文学中读到真正的人，文学才能够真正抚慰人心。

“我们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鲁迅、波拉尼奥那里读到的，还有明知生活艰巨，依旧面对生活，哪怕我所相信的公道前路艰险，正义在漫长时日里被黑暗蒙尘，我也要勇敢地去面对它、去追求内心认定的善。”这是对“至少还有文学”这六字在这个时代所加的最好的限定语了。

是的，还有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