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深入一些,直到再次抵达开始
这个时代当然很快,一切都很快,我们不会以为只有互联网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因为这是一个网络时代!)很快。这个快的时代当然也应该包括与书有关的一切,新书出版的速度很快,读者的阅读也很快,越快越贪心,只希望能立马学富五车,恨不得烧书来吞,恨不得开发脑机接口以5G的速度下载进大脑存储。快速,快速,快速得分裂,在鸿沟里的另一边,存在着一个极慢的世界,而鸿沟则是一个现实的藏身之处。
大卫·米基克斯,《快时代的慢阅读》,名字中间的“的”或者"in"就是那个鸿沟。当在快速的表面逃逸的时刻,如果不经意瞥见那个鸿沟内翻腾不已的气氲,或许它就能召唤你返回鸿沟,观察那个极慢世界的纹理,把你驾驶的飞船化作坚硬的钻头,一层一层地穿透各种岩石,希冀着抵达地心深处。你幻想在地心写游记吗,但结果可能不会那么乐观,“所谓恒定不过是一种较为缓慢无力的晃动而已”,你的钻头会只会在地心的外围打滑、磨蚀、只能等待能量耗尽。
坚定一些,想想你曾经追求飞快的速度难道不是为了追求一种见到虚空之核的愉悦感吗——尽管那种感觉不一定会存在,可你不正是凭借这一信念反而失去了它吗?现在,大卫告诉你愉悦感正是在严谨缜密的专注之中才能获得,这意味着,你必须接受消耗与无力感,才能注意到你所钻破的现实页面上写了些什么。
大卫可能不喜欢(也可能窃喜)把他比做维吉尔。要到地下去,不管是奥德修斯还是但丁,或者你是盖了一座尸房的Jack,你都需要一位老师。在他的带领下,你必须按捺住自己躁动的心,听从他的教导以问出正确的问题。在那些崎岖的道路上,你还得辨识不同的声音,免得塞壬迷惑了你的心。你要注意伟大的开端与终局,要注意那些路上的鬼魂曾经存在时生命中的路标与转折。当然,导师还会让你备上一两部全面的词典,手指要像操控飞船面板那样勤快地去查找这一切人类语言的过往。维吉尔当然还要请你注意命运的几个回合,找到结构的榫卯结构,并且你最好写下你一路之所见,因你深受幻觉的侵扰,阈下知觉被快速闪过的形象粘附,而记忆是不可靠的。到地面以下从来不止一条道路,鬼魂曾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道路并非是注定了的,你应该考虑在他们的每一个时刻,面前都曾展开过如同网络宇宙一般无限的道路构成的平原。
最后,导师还将告诉你,你可从另一个钻洞里发现那些谜一般的有关我们生活的一切的通路。只是,你还是无法抵达地心。不过,这时刻,你恐怕早已忘记了地心的存在,已经沉浸在下地狱的过程中。或许有一天你会转头再次向上,只是,在那个时阵,恐怕不会认为大卫·米基克斯向你指出“问题所在”并提出“解决之道”时啰嗦不已,只会把那当作谆谆细语,那些言语再三反复,正是为了退回并且印证慢阅读的第一要求:要耐心。
让我们深入一点,一点,一点,然后它早已转向。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悖论。或许你还记得导师引用艾里森《看不见的人》中的一句:“我飞也似地进去,可得一步一部走出来。我得一动不动地挪开。”米基克斯说,“‘一动不动地挪开’就是他生活的写照”,抛开这小说,这兴许就是我们深钻地心以及面向鸿沟时的写照。我们或者会再次转而向上,或者,我们可以共鸣安娜、列文、斯基邦,正因共鸣太深,我们却反而会像那些古典作家一般,“与其作品保持一定距离,口气冷淡而审慎”。生活,就是我们的作品,我们缓缓地深入,同时一点、一点地与它保持距离,于是,我们又抵达开始,极速与凝滞之间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