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的老师

要了解西方的（保守点地说）哲学与历史，苏格拉底绝对是无法绕过的。而关于如何了解苏格拉底，哲学史或者历史的研究一般都会提到三个人，柏拉图、色诺芬还有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然而三人对苏格拉底的描述却又是不尽相同。尤其是阿里斯托芬，他的舞台上可谓对苏格拉底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

不过或许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我们之所以认为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不怀好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接受了哲学史对苏格拉底的正面评价，接受了几乎由柏拉图一手塑造的道德与智识楷模的苏格拉底。这也是这本《恋爱中的苏格拉底》所提醒我们的，它同时还提醒我们，并不是阿里斯托芬将苏格拉底描述得如此不堪，甚或在雅典的民众心目中，苏格拉底本就是这副模样。

对柏拉图作品有所熟悉的读者当然会记得苏格拉底所说的神谕：苏格拉底是最有智慧的。我们说不好苏格拉底是不是真的怀疑这神谕，但他的确是把它当作了一种使命，在他用他那独有的对话法质疑人民的观念并且将他们的目光引向善的伦理学之时，他同时也像牛虻一样招致了城邦中大多数人的厌恶。这种以哲学为使命的特立独行还意味着苏格拉底是远离了城邦的政治生活以及公民责任与义务，这自然也是不合于世的，因此阿里斯托芬剧中的“无稽之谈”原也是有迹可寻的。

回到柏拉图所塑造的苏格拉底身上来，这本书还提醒我们，无论是柏拉图还是色诺芬——作为苏格拉底的弟子——二人都描述的仅仅是苏格拉底的晚年生活，苏格拉底的早年生活似乎隐藏在一个哲学英雄的面目之下。读者会发现，就像苏格拉底的言谈一般，他的早年生活也像是一种反讽。苏格拉底是如何走上哲学之路的，历来的传记作家都保持了沉默。而这本书所做的努力便是像苏格拉底那样，从被习以为常的言辞与观念中寻找悖谬之处，力求复原苏格拉底的青年时期。

作者的确抓住了一个处于苏格拉底哲学中心的字，那就是爱。哲学即是爱智慧，而苏格拉底所说的爱又往往与这一行动是互相缠绕的。这本书便是从谈论爱的《会饮篇》出发找寻苏格拉底的青年时期，在它缜密的推理中，最后又回到了《会饮篇》中。在行文当中，作者还澄清了一些关于苏格拉底的误解，比如，对于苏格拉底丑陋相貌的印象实则是他老年的样貌，而他的出身也并非贫民，早期的他是一个实干家等。

回想《会饮篇》，苏格拉底的发言提到了一位教师教给他什么是爱，如果仅仅对教义感兴趣是不会发现这位教师的真实身份的。然而阿曼得·德安格却通过历史事件与语义分析确定了这位教师的真实身份是伯里克利的伴侣阿斯帕西娅。进而一层层地解密，使我们看到苏格拉底早期的恋爱对象其实是她，她教给了苏格拉底关于爱的真理以及实践。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几千年来的为柏拉图做注脚的哲学并不是由苏格拉底开启的，而是由一位被蔑称为妓女的阿斯帕西娅所开启的。尽管如此，还是应该警惕，作者所依靠的材料大多还是柏拉图与阿里斯托芬，色诺芬的材料被运用得很少，而其他帮助锚定的材料则是与苏格拉底生存年代相近的无直接利益关系的传记作家的残篇等。通过对于柏拉图虚构人物的词义分析而判断苏格拉底的早期恋人，这或许又有掉进柏拉图陷阱中的危险，焉知柏拉图不是故意置此明显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