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假设、手铐、黑铁时代的梦幻之旅

远大前程(插图珍藏版) - Review

真不知道查尔斯·狄更斯这先生脑袋里是怎么装下这么多关于人生、生活、时代、道德的主题——就像他怎么可以让他老婆生那么多孩子而他似乎并不爱他老婆、可是他爱自己时常在夜晚游荡的伦敦街头吗——而且在他笔下它们还相互勾连,呈现出一幅精密得令人赞叹的机械未来时。但我还是不要去写什么主题,太过于庞大,只随便写几件可谓是小的事物吧。


锤子

当匹普先生的前程打了水漂——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打水漂——再度返乡时,他是如此描述自己的心情:“一路用心听着:乔那个铁锤的叮当声能听见了吗?这铁锤声,我本当早就听见了;这铁锤声我还满以为自己早就听见了;可是结果发觉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恐怕提起任何一个铁匠,属于他的印象之一一定是规律的铁锤声,以及沉默的宽厚。也许有玩家会对《黑暗之魂》中的铁匠有着父亲般的感受,在这份《远大前程》中,匹普显然对姐夫乔有着如此的感受。一锤又一锤,规律、单调,它意味着什么呢?看似乏味的劳动,却可打造出件件真实的造物。

乔为了什么而敲打呢?或许他打造了件件生活的使用物品,或许像故事开始不久官兵请他修补手铐一般他打造过诸多官方的、惩罚性的物件;然而他也打造了一份自己的人生,这种人生或许一眼可以看得到头,但当匹普想起他时,总是想起乔身上的种种品格,而这些品格却不是其他人所具有的——乔就像他的锤子那样坚固(像这本珍藏版一样沉重)。

“幻想罢了”,在铁匠规律稳定的叮当声中,人们可以睡个好觉;稳定的声响也可使人在幻梦中保持镇定——乔或他的锤子都可承担此任。


假设

人们闲谈时的言语,夸张,希望别人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为达到这目的,他们自己也相信事实确实如同自己的夸张。我们可以想起潘波趣先生的嘴脸来,那真是十里乡间最能搬弄是非的一张大嘴。可你看他的身份又是粮食种子商,狄更斯老头怪有趣的,让这么一个人做种子商,实际上他种下的却是风言风语,凭两片肉嘴在众人心中种下可以钻破头皮的观念的幼苗。

潘波趣先生既掌握着众人的物质粮食种子,也播撒着众人的道德种子,与之相比,律所的贾格斯先生与文米克办事员,虽然没有那肥厚的长者脸庞,尽是冷峻与严肃,却倒是更可爱些呢;这两位的说话方式也令人印象深刻。律师出身,说话要严丝合缝板上钉钉,就像铁匠的锤子一样有力,贾格斯先生说真话却爱用假设。因为那些重要的事情,实在无法用其他方式说出来,听者却知道假设是真的,不为亲身参与,而为这是整个黑铁的时代。一件事之所以能够被假设,便是因为它已经存在。假设,让事物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个个焊点。


手铐,或链条

正当匹普为了姐姐即将端出已经丢失的馅儿饼失魂落魄几欲先走之时,几名捕快上门请求乔为他们修理一副手铐。这副手铐从此就铐定了匹普的人生,将匹普的前程与那位恩主铐在了一起。狄更斯在小说里描述的几件大事与人物,彼此就像被手铐铐住了一般。

囚犯用锉刀锉开的脚链,最终成了奥立克用来杀死匹普姐姐的凶器。一件惩罚性的用具,即使在被破坏后,还可以用做另一件惩罚性事件的用具。锉开了真实的链条,却弥合了人生的链条;放开了自己的双脚,却捆上了几个人人生的腿脚。这链条是谁打造的呢?不是乔,却一定是某个铁匠。然而乔是铁匠。

“人生的长链不论是金铸的也好,铁打的也好,荆棘编成的也好,花朵串起来的也好,要不是你自己在终身难忘的某一天动手去制作那第一环,你也就根本不会过上这样的一生了。”


黑铁时代

如果有司命运的神祇,那么在维多利亚时代,Ta恐怕是个男神。命运不再像是被编出来的丝线,而是像铁链一般,戏剧,牢固而又生脆。看看狄氏笔下的铁器是多么得多,故事的发源虽然是一片墓地、带着镣铐的男人,但匹普却是来自一个打铁铺子——

这是一个黑铁时代的故事。黑铁时代,是一个最坏的、最为神所不喜的时代。黑铁时代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易朽,就像郝薇香小姐的那片宅子,钟表可以停在某个时刻,然而腐蚀却不会停止。我倒希望故事结尾,那片夜雾不要散去,黑铁时代诚然疲累,却也颇有一些生机,黑铁之幕撤下之后是什么呢?恐怕是难以逃离的地心引力一天强似一天地拉扯着肉身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