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刻在运动着的中世纪

这是诺曼·戴维斯《欧洲史》的第二部分，讲述的年代范围约是公元330年到1493年期间欧洲大陆上的事情。但它不仅仅是对这一时期欧洲历史的阐述，也是对这一时期的相关研究史的评论。可以说，这本书并不是将一个个故事串联起来的历史作品，而是一种努力发掘真实的、关于欧洲的观念史。

谈到发掘真实，人们的目光应该转向一些具体的事物，然而历史著作往往有一种舍弃具体、谈论抽象与连续性的趋向。诺曼·戴维斯是如何平衡这一问题的呢。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作者显然不是一个排斥新事物的人。在九十年代，戴维斯为他的《欧洲史》采用了一种类似超链接的编排方式。他在正文的某些段落加入“知识窗”，以此呈现正文中一闪而过的具体物事的来龙去脉。或许这本书以电子书的形式来阅读的话体验会更好。在每一章的结束他还会专门撰写一篇“快照”，讲述刚刚过去的历史段落中某一个场景。

正文严肃地论证，知识立足真实，富有情感，快照部分的描述则将历史判断融入文学性的表达之中。如此丰富多元的写作使得此书与一般历史著作的风格大相径庭。

同时，在这本书中，我们很难看到关于中世纪确切的分期。中世纪从何开始，又在什么时间结束，这是一个有着诸多争论的问题，因而在不同的标准下形成了许多划分时间。但在诺曼·戴维斯这里，他没有采取任何一种划分，而是从整体来看待欧洲的历史，要将人为分期所导致的壁垒打通，将流散在间隙中的事物打捞起来。

我们所看到的是，在约公元330年到1493年之间，这一时期是罗马帝国衰亡、封建制度建立、帝国形成、基督教的传播与分裂以及诸多战乱交织的时期。在种种内外交汇之下，欧洲的概念开始形成，现在居住在欧洲大陆上的居民也完全定居在了欧洲。因此以往人们印象中静止、封闭和黑暗的中世纪并不存在。戴维斯认为，这是由于学术界强调中世纪的技术进步缓慢、封建制度的封闭等所造成的印象。他的观点是，封建制度其实不是纯洁并且规则的。他用一段强有力的话语道出了中世纪的实际情况：

实际上，封建社会是建立在一堆杂乱无章、互相冲突的依附和忠诚基础之上的，充满了例外情况和豁免条款，曾经明确的义务层级由于几代人互相竞争的特权、有争议的权利和逐渐淡忘的义务而变得混乱。

真实的中世纪我们现在看来好似是在为了现代的到来在逐渐地生成那些新的事物，这段漫长的日子里产生过无数个历史的生态位。如果要说是哪一个生态位上的新生物深刻地影响了欧洲的产生，那么则是穆罕默德的伊斯兰教间接地造就的查理曼的法兰克王国。

在查理曼部分的一个关于“阿戈巴德”的知识窗里，提到了公元800年时的种种异兆、叛乱和病瘟，民众们认为“法兰克王国正在遭受‘腾云驾雾的飞船’的‘天空战士'的入侵”，这简直是现代的科幻小说里才会有的东西。然而我们细想，这样的想象出现在那个年代却有它的基础。这样的幻想不会是像上个世纪的核子战争毁灭地球的恐惧所致，也并非来自中世纪人们对于自然认识不足的神学解释。

我们也许可以说，奇迹的基础正在于前文戴维斯那段强力的文字之中。在森严的层级与混乱的规则之上，中世的生活反而能赋予人们更多的希望与悲痛，它不是一个一切都已日常化的世界，而是有着足够的悲剧感，然而欢乐也是充满激情的世界。因此，奇迹可以存在，放血可以存在，符合数学与亚里士多德的宇宙可以存在，而野蛮与文明、希望与绝望、幻像与真实诸多互相对立的东西都可以存在， 并且时刻处于运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