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与镜像,我们生活的游击队员们

啊朋友再见 - Review

Bella Ciao, 应当是一首悲伤的歌,和心爱的人告别,和朋友告别,和过去告别。这告别是永别的意思,出发前就做好了死别的准备。我想不出能比汤姆等一等先生还悲切动人的歌喉了。范轶川在小说里最后留下的是中文翻唱,这几乎是一个摇滚乐浸透的灵魂,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Tom Waits唱的Bella Ciao.

诚如范轶川最后唱的歌是对刘玄的告别,是对过去与人世的告别,选在这本《啊朋友再见》里的五篇小说某种意味上都有着告别之意。与过去的告别并不是突然的,我想起《漫长的告别》,过去经常是极其缓慢地褪去。

在首篇《李垂青,2001》里,“我”与宋曦寻找一个名为李垂青的诗人在过去留下的踪迹。随着李垂青走近消失的时刻,“我们”也逐渐地要与过去作别。留在2000年之前的李垂青、沓树、海海三人,与此刻的“我”、宋曦、方博士以新世纪为坐标互为镜像,形成对照。“我们”在李垂青留下的疑云里爬梳的其实是自己的渴望。向曾经热爱诗歌、音乐与艺术的那个疯狂年代投去注视的目光,再向它告别,也是向自己茕茕孑立的青春、未曾亲身参与那个年代的遗憾做别。

《西皮流水》篇写的是一名天资独厚戏曲演员石青与她的朋友张春子的某个生活片段。若要用告别来生搬硬套的话,大概便是石青与戏曲的传统与制度禁锢告别,尽管这告别不一定是因为她想打破什么。而张春子与过去忙碌生活养成的对一切无差别视之的态度告别,则是因为无心地看见了银河,发现了看星星的人真实存在。最终,她们也许打定了主意,想要投入真实而丰富的生活中去。

《堤岸之间》的经验也许出自作者的故乡记忆吧。开篇这对老夫妻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吃饭却是各自吃各自的,似乎是在各过着各的生活。这样的一种老夫妻的生活,其实在乡村是很常见的。宋阿曼却发现了这样的平凡生活中奇妙的感受。在老年时刻,法图逐渐觉察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事物,与这件感官变化对应的是,他也能清楚地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告别须得被告别者在眼前,目力所及与内视所及,皆为告别的预示。

经验塑造了我们,过去充满着我们。当过去越来越多,我们能捕获到的形象与语言越来越多,也许我们也将越来越多地失去我们的想象力。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种念头与想象都能在记忆中检索到与之匹配或类似的存储。《白噪音》中的编剧小张也发现了这样的问题。她的解决办法是,寂静,以及重新捡拾对生活细节的注视。将沉默扩展,发现构成沉默之物。与某种东西告别,就像“和海豚一起跃出水面”。

小说集中最长的那篇《啊朋友再见》,则更深刻地体现出这种镜像与告别的意味。刘玄总是以高喜荣的行动作为自己的标尺(中学时期,也许很多人都有过像刘玄一样的想象和经历吧),然而却屡屡功败,只是在逐渐地前行中,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自己。过去总是与未来互为镜像,告别其实是一个原点,分隔开了未来与现在。O partigiano, porta mi via, 高喜荣、范轶川或许在过去就是可以带刘玄突破现实的游击队员,然而在返乡的那刻开始,曾经的游击队员已开始死去。这是一个与歌中的故事倒置的结局。还好这些故事中有告别的仪式,生活却未必有仪式,或者说,生活中的告别仪式其实往往是被忽略的。我们生活的游击队员,也一并消失在了忽略的河流里。只在某些时刻,我们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悲伤。C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