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娜的回忆中预览生活
阿摩司·奥兹是一个以色列作家,以色列以外的读者或许会企图从他的小说中寻找政治隐喻。
比如《我的米海尔》,曾被认为是表现着阿以冲突。作品的主人公汉娜经常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幻想着小时候的两个阿拉伯玩伴正在进行的活动。在巴勒斯坦分治决议之后,被她称为哈利兹兹的兄弟俩就消失在了耶路撒冷的另一边,从此只出现在她的梦境与想象里的危险任务之中。如果我们对童年的一景与以色列的现实过于关注,这的确像是一种政治隐喻。
然而这样也放弃了汉娜生活的全貌。
阿摩司·奥兹在《巴黎访谈》中否认了这样的解读,他说他仅仅是写一些人物,然后他们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奥兹早早地就展现出了一种超越政治、超越派系、超越仇恨的思维,“他总能通过个个不同的视角去审视一个问题。”一部小说应该是社会学、政治学的研究材料,还是它本身是研究人类问题的努力,奥兹选择的是后者。他的作品总是关注着家庭,这个人类社会生活中最小的单位。而他最为关注的则是,不幸的家庭。汉娜与米海尔的婚姻生活明显是不幸的,它的不幸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

《我的米海尔》是一本非常具有现实感的作品,虽然它是主人公汉娜的独白回忆。虽然回忆会受到事件发生当时的影响,也受到回忆者提取回忆时的情绪影响——汉娜正是怀着一种伤逝的心情来回忆短暂的爱情与婚姻生活的,但正是在回忆中这种婚姻的悲剧逐渐显示,作品的现实感愈发强烈。
构成了我们现实的,不正是回忆吗。如果没有回忆,就不会有现实:无论是耶路撒冷的人与物,还是汉娜种种的欲望与浪漫想象以及那些变形的黑夜,都显出一种真正的现实来。甚至可以说这是我们生活的预览。
汉娜与米海尔的生活是最普通的一种,他们的生活中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生离死别,就连战争都像是被隔离在了四壁之外——连同汉娜的梦想。或许她是多愁善感的,但她也是被保护的。

如果我们可以承认汉娜的叙述并不一定客观的话,我们可以说她是在为自己辩护。汉娜的生活是激情遇上理性坚固的四壁,米海尔是一个会去理性地甚至挖到地心的人,可他却不一定能挖到人的心里。激情并不一定会消逝,它只是被压缩进了一个个梦境里,扭结,变形。而梦境却没有实现的可能,现实也未曾留给她一个出口。歇斯底里的是人,但逝去的是曾经的可能。
“日子过得平平静静”,这正是我们将遇到的现实,也将是生活的悲剧与真实面目。但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会像汉娜一般,只是“平平静静”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我的米海尔》所剖开的是时间的平面,让我们看看汉娜与米海尔如何在这个平面上逐渐地越来越远。它清晰地显示了一种生活的规范,一种人们可能难以在自己身上看清楚的来自现实的焦灼:“我想说的是,多年来我一直极其冷静地观察一个东西,它身上潜藏的某种可能性正在变为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