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之间的鲁迅:主动承担的命运

明暗之间:鲁迅传 - Review


丸尾常喜在这本鲁迅传的后记里自陈这是一本通俗读物,可以说作者的确做到了。鲁迅的一生丰富异常,然而作者却用简洁的句子和较短的篇幅勾勒出了一个明晰的、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剪影,并且没有失去准确性。传记写作传主的生平,然而也应该有作者的温暖在其中,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官方陈述(我们已经读过太多)。丸尾常喜的立足点是:“作为一个将过渡性视为自身命运并加以承担的人,他(鲁迅)是如何在仅此一回的生命中活下去的。”

人们往往将鲁迅视为某种伟大的标准,将他的话用来做武器,或者用他的名字来消费他,这恰恰遮盖了鲁迅的生命,看不到鲁迅这一野草的见证。“仅此一回的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成立,或许我们该说,在仅此一回的生命中,鲁迅选择了过渡性的命运:“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

幻灯片事件
命运是可以选择的,起码在鲁迅身上如是反映着。说起鲁迅弃医从文的缘由,我们耳熟能详的是,鲁迅写在《<呐喊>自序》里的,发生在留学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时期的幻灯片事件:“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这的确是鲁迅文学根源的原初场景,愤怒、屈辱以及作为人的羞耻感,使他觉得必须要医治国民的精神状态。然而鲁迅对于国民精神状况恐怕早有体察,在家道中落、父亲去世之后,亲族“对纯洁的人性及人在窘境中的悲哀和苦痛表现得麻木不仁,不自觉地流露出不负责任和冷酷”;更早以前,读画册《二十四孝图》“让他很早就接触到‘孝’这一最高道德的重大缺陷,以及这种缺陷最终指向的毫无人道的残酷。”幻灯片事件只是将他过去的经验与眼前的冲击合在一起,推动他做出改变。

令鲁迅感到震惊的“郭巨埋儿”
留学日本之前,鲁迅并未走传统的被视为正途的科举考试路线,而是去到了南京水师学堂学习洋务,这在家族中被认为是不光彩的。之所以选择不光彩的路,是因为“S城[绍兴]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

然而江南水师学堂的气氛一样的压抑窒息,半年后鲁迅退学,进入了矿务铁路学堂。在这里,鲁迅通过报纸杂志接触到了外界的变化,并且阅读和吸收了严复翻译的斯宾塞《天演论》,该书将本应用于生物上的进化论扩展到所有领域,作为一种普遍性原理,尝试对于世界进行根本性解释,是一种综合性哲学。本书的作者则用“鲁迅的进化论”来形容鲁迅的生命哲学。

严复译《天演论》
“鲁迅的进化”论是鲁迅自己的选择,并非只是一种对于理论的接受,而是对于自身命运的选择。他想要寻找“畜生或恶魔”,却被他寻到了。尽管一开始或许是因为人们认为学洋务是把灵魂出卖给了“鬼子”、“洋鬼子”,所以便去寻魔鬼,但在这一向“洋鬼子”求学的过程中,鲁迅却逐渐寻到了堪称是他早期青春灵魂的引路人的“恶魔派”诗人。

在《摩罗诗力说》中,他将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密茨凯维奇、斯沃伐茨基、克拉辛斯基,裴多菲等诗人放在一处,认为他们虽然个性不同,但绝都不会谄媚折腰。“居于天地间受自然掌控而辗转辛苦之人,会从他们的诗歌中听到伟大壮美的英雄之声。”

《坟》封面,收有《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
在深感同胞之麻木与冷漠的孤独境地里,这些诗人的作品与人格使鲁迅寻到了打破这个世界的力量,开始了他早期的评论阶段。密茨凯维奇等诗人的作品中激昂的复仇精神,未始不在他的心中激起越中之地古老的复仇传统。然而,在此刻,作为先觉者的鲁迅,也并未被这种复仇的激情给冲昏,他同时也认识到,人不仅需要科学的知识,同时也要有审美的情感与聪慧的想象力,如此,人的人性才能全面发展。

因此,鲁迅发展出了自己的进化论,即人成为真正的人的路径是克服自身内部的兽性。同时,在群体国族立场上,当时人们虽然向西方学习,却只是慕强,将“先进欧洲”与“落后中国”对立的流行看法并没有看到西方殖民扩张中所隐藏的兽性。鲁迅否定了这样的单线式构图,反对以优胜劣汰之名来行侵略之事,而是逆转这一逻辑。成为强者并非要去侵略弱者,优胜劣汰并非是“人”淘汰“兽”,而是在强大的过程中参与到人类整个的进化过程,实现历史的新生,促进和平。也因此,鲁迅在此时就已格外关注被压迫民族的思想和立场,直到他生命的结束。然而,在此时他发出的声音却无应者,这也是他一贯寂寞的来由。


在这种思想的驱动下,鲁迅积极地参与到革命的事业当中去,然而却又一次次地经历着失败;当众人都在欢呼的时候,他发出诤言。这使他的寂寞愈发地深了。而加上不合理的婚姻加给他的痛苦,失败后沉寂的耻辱,这些种种体验,使他选择了这样的过渡性人生:“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将黑暗遏止在自己这一代人身上,为未来的主人翁做出牺牲。这便是鲁迅基于一种先觉者的进化论而选择的过渡性的人生了。即使后来被背叛、被通缉、被千夫所指,即使要彷徨行走在不明不暗的世界,都无改于他甘为儒子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