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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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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本书包含两篇散文,《太阳与铁》和《我青春遍历的时代》。前者是一篇文学化的哲学散文,剖析三岛自己的思想与肉体的对立,以及他对于两者的统一所做的努力。后一篇写的是三岛初登文坛至二十七岁出海环游之间的事。相比《太阳与铁》的晦涩缠绕,《我青春遍历的时代》显得异常清晰明朗。

在这种清晰明朗的叙述中,三岛提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自我陶醉,并且当时的日本未来也难以预料,由此产生对于世界毁灭的向往。幻想自己就是“日本传统之美的最后一名青年”。

这种想象,让我想起像《阿基拉》这样的作品,一个异能少年站在东京的废墟之上。他们都表现着一种悲壮的末日美学,不加节制地放大着死的本能。“火焰在高座郡夜间的平原上映现出各种色彩,我宛如在观赏远方那如壮烈的死与毁灭的盛宴般的篝火。”


随着战争的结束,三岛那华美的理想也破灭了。也许与此类似,这也是当时青年一代普遍的感受,于是太宰治这样灰暗伤感的作家便格外有名气。然而三岛并不喜欢,或者说他是在回避,“他是刻意把我欲隐蔽的部分暴露出来的那种类型的作家”,“许多文学青年因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肖像而兴奋不已,我却急忙地别过脸去。”

在三岛心中依然存在着浪漫主义的情结,对于暴烈之美的向往与认可,这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死去,只是暂时地沉睡了起来。直到他经历了精神与肉体衰亡的危机,对自己泛滥成灾的感性失去了耐性,想要对它彻底诀别。

在这篇散文快要结束的时候,三岛踏上了去夏威夷的轮船。船越来越近,日光也更强烈,三岛开始了他维持了十二年的日光浴。“我宛如从暗黑的洞穴里出来,才发现了太阳似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太阳握手。”之后他到了希腊,“希腊治愈了我的自我延误和孤独,并唤醒了尼采式的‘对健康的意志’。”进而,他觉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思考死亡。


正是在这样的青年时代,三岛进入了第二语言即太阳与铁的语言时期。

如果将这两篇散文的顺序对调,也许可以将《我青春遍历的时代》这篇看作是《太阳与铁》的序曲。先阅读这篇再去阅读《太阳与铁》,或许是更容易进入三岛思想世界的路径。

在三岛的幼年时代,他先觉察到了语言的作用而不是身体,是语言在塑造着现实的真正面目,语言反应着形而上的追求,是对于本体的分有。正因为对语言的迷狂,他刻意地避开了肉体,将语言以及其代表的精神、思想和想象力与肉体、现实对立了起来。当他接受了太阳的召唤,欲通过铁的训练实现太阳的教养的时候,他发现语言在个人身上的独特使得它无法经受“回顾实在”的考验。

三岛在肉体上做了诸多努力,练习健身,以及剑道。由于对战争期间逃避了战争感到可耻,于是在已经年长的时候专门去军队训练。在肉体训练到极限的时候,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进入一种自足的世界。自足的世界已不再需要增加任何东西,因此它的前方就是破灭与死亡。在与同伴一起的训练中,他亦感受到自己与存在的同一性。军队的纪律训练需要一致,这种集体同苦的共同行动使他认为“他者已经属于‘我们’。”从这里,诞生了崇高。

三岛对肉体的思考或者说肉体的思考召唤着三岛对古典美以及日本传统美学的复兴,肉体的动作是盛开之花,而语言则是凋落之花。三岛想要将两者结合起来,复兴武士道的传统正是日本文学风雅传统的体现。然而最终他感到,这两者的统一只能在死亡之中实现。


三岛应该是失败了。失败才好成全他的英雄主义,才可成为夭折阵营的一员。他或许在肉体上有那么几个刹那寻到了同一性,但语言依然腐蚀着他,他还是想要隐蔽语言,语言并未被真正地改造。语言的功能是完结,只要他使用语言,便不可能成功。况且,这一切也都是在语言的框架内叙述,即使他选择了那些崇高的词语,然而,又怎么确定不是词语在先呢。

或许,他意识到了无法消除的悖论,时时处在存在的怀抱也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有死才能实现这一愿望。于是他,选择了他早已认定的方式去死亡,尽管他说过了四十岁再死,无论如何都不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