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变态”到“变异”

这是一本相当厚而且相当大的书，比起那本名字起得相当容易留下印象的《菊与刀》，这本书在体量上可能是它的两倍有余。《菊与刀》在标题上就给我们一种矛盾体的印象，而《变异》这个名字似乎一上来便很难使读者想到什么确切的形容，而这正是它大的一面。

作者李永晶在日本东京大学先后获得了学士、硕士与博士学位，而他对日本的论述更是很有野心，过往曾写过《友邦还是敌国？——战后中日关系与世界秩序》一书，从文化与历史的深处演化日本当代意识形态，不过作者并不满足于此，去年出版了以《分身：新日本论》为题、在体量上与《变异：日本二千年》同样的作品，并且计划写出自己的“日本三部曲”来，可见野心之大，视野之广。

从标题上看，作者亦不满足于那种直接地围绕一种问题写作的作品，而是想要通过一种隐喻式的概念细细道来日本的种种。《分身》是作者从日本的精神史发展演变来看待这个对于中国既有同质性又有异己感的国家，但并没有止步于历史的叙事，而是想要提供一种对于日本新的认知。《变异》这本书，在原先的计划中起名为“变态：2000年的日本”，从“变态”到“变异”，显示出作者在原来的认知上更进了一步，也使读者不容易把握和理解。

在《变异》的开头，作者提到，“变态”一词是我们在评价日本时常常会用到的一个词语。之所以会用这个词语，是因为我们心中已经有了常态的范畴，这个常态就是我们中国，而且我们认为日本本应是中国的学生，就更加重了套用此范畴的可能。但我们在评论非东亚文化圈的国家时，却常常不会用这个词语。

本书分为上中下三篇，但其实每一篇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出一本书，但这种可能并没有削弱三篇之间的联系性。作者意图重新审视日本的演化，描绘日本在政治、经济、文化与社会上的历史变迁，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在上篇中，作者建构了一个整体性的解释框架，即从东亚世界体系、风土、神化、文字与文明对社会的决定性影响中，去看待日本。接着，从具体的日本美学、社会性事件和我们目为特殊文化的色情文化去描写日本。

中篇将日本放在“传统东亚世界体系”与“近代西方世界体系”两个世界体系中看日本的演变。这一部分中，对日本的自我意识的觉醒，延伸到大陆意识，发展并且实施大陆政策的推演是相当精彩的。尤其是结合长时段的历史研究方法与心理、精神分析方法，间及古典视角的写作，使得读起来相当过瘾。对于日本在近代西方世界体系中的论述基本围绕日本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展开，但并不只是日本与美国，而是通过战后的世界体系来看待这一关系。

下篇书写了作为邻国的中国人往往比较关心的日本的政治、经济方面，以及日本的困境与未来。但并不是一种大众所普遍关心的对比，而是继续分析日本“变异”的机制和原理，通过分析日本在政治、经济中独特的属性和表现来达成。对这种独特的属性与表现的关注也一直是本书所立足之处，而全书都是在更为广阔的世界秩序演变的视角下完成。

本书是问题意识很强的一本书，夸张地说，全书中设问的部分应该都有五分之一了。为了使读者跟上他的论述，作者像是在写作侦探小说，总是提出接下来要转折的问题，并且问出我们所见到的表象下的问题，使我们跟随他的脚步进入可以触摸实质的空间。作者抛出了我们日常对日本的种种看法，或者说误认，然后揭开误认之处，接着说明为什么误认，以及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这样，通过对日本同时受到“东亚世界体系”与“近代西方世界体系”的影响的分析，省察日本在接受这两种文明影响下的“编辑”与“模仿”，关注这个“变异”的过程，这也许是书名将“变态”改为“变异”的原因吧。

作者的第三本书在《分身》的勒口中暂定名是《宿命：从丰臣秀吉到石原莞尔》，读完《变异》我们知道这这两个人都具有强烈的大陆意识，且是坚定的大陆政策实施者，后者是前者在精神上的延续，不知道作者会从这两个人之间发见什么，甚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