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亡相伴的哲学家
当柏拉图在《斐多》中写:“真正的哲学家一直在练习死,一切世人中间,唯独哲学家最不怕死”时,他所说的死亡指的是灵魂脱离肉体,独立而自由。真正的哲学家,一生都向往这样的自由,他们对于肉体是鄙视的。他所说的,也许正是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这样的人:面对死亡,坦然自若,对自己的一生毫不后悔,坚信死后会去到光明之地。
柏拉图的灵魂与肉体的对立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而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再次奠定了近代哲学的思考范式。现代哲学开始弥合这二者的鸿沟,尤其是逻辑实证主义、实用主义等哲学都对现实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在纳粹迫害下逃亡到美国的逻辑实证主义哲学家们,他们的思考都基于战时的“日常”。
死亡,正是战时的日常之一。
鹤见俊辅正是在战争的阴云下,开始了他的死亡练习。

封面上这张照片,是鹤见俊辅十七岁入学哈佛大学的纪念照片,此时是1939年9月。这张年轻的脸,已经被实用主义、逻辑实证主义严密的哲学所熏陶,被躲在自己的世界中疯狂而杂乱地阅读所塑造,脸上是一派的冷峻与睿智。同时,这张脸上也流露出怀疑和忧郁,自我流放在家族的期许之外的深渊中,视母国为体内异质,无法寻找到真实的身份。然而,这张脸上还有一种深深地吸引人的气质。
那就是死亡留下的阴影。
在十四岁之前,鹤见俊辅已经三次自杀未遂,三次踏足死亡的河流。在尝试自杀之外,年少的鹤见俊辅也曾数次从死亡之河旁边经过。
出生在一个政治家庭,对于鹤见俊辅来说是不幸的。俊辅这个名字,更是笼罩在身上森森的鬼魂。“俊辅”,是日本首任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年轻时用过的名字,父亲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像伊藤博文那样的政治家。同时,外祖父后藤新平也是伊藤博文的紧密追随者。
伊藤博文出于明治维新前著名“志士”思想家吉田松阴门下,这一门所组织的刺杀,直接导致了幕府倒台;伊藤博文自身也曾亲身参与数次刺杀事件,最后,他也在老年死于刺杀者。而外祖父后藤新平,亦与张作霖被刺杀有着某种关系。这个家庭似乎笼罩在政治暗杀的阴云之下。
鹤见俊辅14岁那一年,外祖父的总角之交斋藤实亦被刺杀。伊藤博文与斋藤实,被刺杀时均属老年。两个月后,鹤见听到一则报道,女子阿部定杀死情夫并且切下生殖器逃走,这使他感到战栗。而这一系列的死亡,使他的内心如同被暴风雨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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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恐惧的心情下,鹤见俊辅不再去上学了。夹在严厉的母亲对其平凡的期许与慈爱的父亲对其仕途的理想之中,他已不堪重负。于是出逃到了年长的女性怀中,想要挣脱身份带来的耻感。然而名字终究还是使他无法呼吸,于是又选择自杀,未遂后,过了一段独居生活,接受牧师的开导。之后,杀死情夫的女子阿部定被捕,却使他觉得,那是“紧抱自身具体性欲与执念不放,并对后果承担责任而生存的人。”他从这里获得了力量,“这个人的形象,变成人世间还有自己喜欢的人的意识而浮现出来。“
就这样的心情下,开始了美国留学。19岁时,鹤见在怀特海讲座上听过这么一句话“没有离开此刻而不灭的东西。在此刻展现出的价值的方向性中,有超越此刻的东西,在那里可以确认永恒之相。”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鹤见还将见到更多的死亡,他自己也再没有选择过自杀的行动,即使抑郁使他无法呼吸。

再次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我想,他会有老年吗。
他活得足够长,与他同时代、比他晚一些的同人,都先他而走。晚年时候他写了许多的悼词。同时,也写诗,命名为《老聩集》,记录老年所思。老年并未让他不再行动,他仍然出门,提着重重的资料,去演讲,组织新的共同计划。他忙碌,而且顽强,依然敏于思考,即使病痛缠身,却仿佛不打算离开。
死亡对他来说,已如常事,不需要等待,到那一天再说,身后事早已在青年时就已写过了遗书。在这之前,继续做自己一直在做的,如此便超越了此刻,确认永恒之相。
“生命在死亡面前欢笑、舞蹈、游戏、建造家园、贮藏、相爱。只有把死亡的事实作为单独的事实切割开来考虑时,我们才会看到它的空虚。”
“死亡并不是将生命变黑,正像蓝天并不会在鸟的翅膀上留下它的颜色。”
如果把人生当做一个坐标,把死亡放在一个点上,等待人生走到那一点,如果是这样的人生,将每日都看见死亡的空虚。 在鹤见俊辅的一生中,他看见他人的死亡,也在自己的死亡意志中挣扎,死亡不是一个需要等待到达的世界,而是一种时刻缠绕着的伙伴,他在死亡之中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