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世界曾经腐烂,我们依然闻到痛苦
为什么手风琴的演奏听起来总是那么悲伤,带着无法平复的流浪气息。如果我们看过库斯图里卡的《流浪者之歌》,这种印象就会更深。那些居无定所的人,即使定居,也觉得自己依旧是被上帝所厌弃的。他们的演奏,即使是在婚礼上,也总有股悲哀的味道,即使是在狂欢中,也是以自弃为底色。不去解剖一把手风琴看它的内部构造,而只是从人的历史来看的话,痛苦的味道就像是把整个世界腐烂的味道,塞进了手风琴里。
我这样的说法,其实牵强附会,只是因为阿部谨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写的一本书《花衣魔笛手——传说背后的欧洲中世纪》中讲到,中世纪,流浪艺人等被列为贱民的人几乎不享有任何权利,不从属于土地规则与金钱规则这两种主宰中世纪社会规则的任何一种之下,换言之,当时的世界就像被赤裸裸地分成了光明与黑暗的两边,而贱民则是在这两边的夹界求取一点生存。如果世界是一枚硬币,他们就是在硬币的侧面上危险地行走,一不小心就会踩空。同属于贱民的,还有刽子手、掘墓人、捕快、狱吏、庶子等,所谓贱民就是没有名誉的人。
读到这里,我想到这些词语在现代社会也被常常用来侮辱和诅咒别人,可见对于这些身份的歧视已经作为文化的一部分被我们无意识地接受。大概到了15世纪,流浪艺人开始部分地被教会和宫廷接受,逐渐被城市所雇用,他们于是定居下来,形成了行会。可是地位上升的他们,却开始由于害怕而排挤那些依然流浪的还没有加入行会的同行:“歧视并限制他们使用的乐器,到最后,连风笛、波兰风笛都禁止使用,只允许有街头风琴、手风琴、陶笛。”

似乎那些手风琴的声音就在耳边萦绕,我无法抑制对这种声音和上述历史的自我联系:正是在一种被排挤的世界中,流浪的命运中的无法具体言说的痛苦被压缩进手风琴,开始有了这样的声音。但愿我这样的联系并不那么跳脱,据说手风琴的确是18世纪由口吹的某种琴改良而成,而阿部谨也讲到上面这段的时候,也的确是指18世纪的事情。可是我依然怀疑,我这样的一种联系以及随之而来的不重要的想法,或许不免落入了作者所批评的文人式的、浪漫式的想象,只是追求一些具有”无限价值“的论断。
这本书写于1972年左右,成书大概是1974年,开始搜集资料是在1971年,在这之前的4年,1967年,著名的摇滚乐队Pink Flyod发行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日后被许多迷幻乐迷奉为经典。封面上,穿着花色衬衫的乐手就如同传说中吹笛手的服装,叠印的乐手如同影子分身,甚至比乐曲本身还要迷幻。专辑名大概可以译为黎明门前的吹笛者,吹笛人的形象在此时已经被到处引用引申,几乎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形象,它可以出现在童话里,也可以出现在传说、诗歌、小说里,几乎在各种题材各种体裁中都能见到他的身影。然而阿部谨也并不受这种种的迷惑,他足够严谨,死死抓住传说本身,丝毫没有被其他的体裁所牵引,使读者饱含信任地跟随他的脚步,使我们看到,过去的传说,也和现代人息息相关。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封面
年代并不影响本书在读者心中引起的共鸣。作者再三言到对于花衣魔笛手传说的研究志向是,看到那个时代庶民的生活状态,以真实的态度寻求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他的确做到了。书中对于广大底层民众艰苦生活的描述,恍然间会觉得,似乎是在描述我们当下这个世界,似乎当下这个世界比起所谓黑暗的中世纪,只是人类掌握了更多的技术,弄明白了更多的自然运作规律等等,但是,在人的生存层面上所展现出的裂隙,还是如此地令人窒息。从小的层面上来说,就像我们许多人小时候,父母也会讲流浪汉、乞丐、到处演唱的剧团都很危险,他们会拐卖小孩子,他们会带来厄运等等,这也同中世纪时普通民众对流浪者的态度和看法是一样的。这么看来,大众文化中那些偏见依然没有得到改善。
但作者并未止步于这样的现象,他继续深挖,以这则传说为门,进入现象背后,挖掘出种种偏见产生的缘由,使我们看到,种种偏见或许是对未知的恐惧的转移,或许是民众与教会与政府三方角力的结果,而恐惧的来源既有宗教的,也有政治的等等。
我们为什么要读历史。似乎历史书总是书写大国、王候、名人的事迹,可是作为读者最终还是要着眼于各种历史境况下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以及边缘人的生活。或许边缘人的生活应该是最重要的一环,对他们的记载往往相当欠缺,他们的生活也危如累卵。整个社会的风险自上往下一层一层转手,最后却都是他们承担。一旦能够看到他们的境况,或许就能真实地触摸到社会历史的一角。我想到除了库斯图里卡的电影,亦有费里尼、伯格曼、寺山修司等导演也在他们的电影里严肃处理过流浪艺人、剧团等形象,这或许不是某种巧合,而是他们都以敏于常人的眼光和心底发现了隐藏在这些形象上的人之存在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