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妇井不低于周氏三母

《性别视角下的商周婚姻、家族与政治》一书是作者耿超的博士论文，遵循典型的学术论文写作的模板，读起来略显枯燥，像是做中学数学证明题一般，有种理工科的机械重复感，当然，换言之，也叫科学思维。但我对本书研究的话题很感兴趣，是我当下比较关注、想要了解的知识内容。刚好图书馆有这本书，便借阅一看。

先简述该论文的基本观点。作者将时间线划分为四个时期，认为殷商时期是一种松散的两性关系模式，男性族长独尊，族长诸妻与家族内男性成员一样为家族和社会事务承担责任，家族内“重直系轻旁系”，但所谓直系是由后王继位才确立的；西周时期一夫一妻制完全确立，妻妾间等级森严，形成嫡长子继承制，夫妇二位一体的观念不断发展，宗妇在家族内可以获得女君的地位；春秋时期婚姻礼法成为缔结婚姻关系的必要途径，但妻妾间等级关系松动，“以妾为妻”使妾生之子继位成为可能；战国时期家族组织解体，以一夫一妻为主的小家庭成为了生产生活的独立单位，男耕女织的性别分工稳定了家庭结构，同时也使男女有别的思想观念加强，更加强调“男尊女卑”“夫主妻从”的两性关系。

本书又分为上下两编，下编从政治领域继续阐述性别差异的流转议题，但基本的发展线索是一致的。也能借由作者的路径，一探女性地位降低的根源。

作者想要立新的一个重要观点是，殷商妇女虽然拥有独立的地位，但西周时期贵族妇女在家族内拥有与其夫相同的地位，所以西周贵族妇女的等级地位要高于殷商贵族女性。作者强调独立地位与等级地位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我认为这一点恰恰才是值得商榷。毕竟，即便“周氏三母”（古公亶父之妻太姜、王季之妻太任、文王之妻太姒）拥有多大的权力、多高的地位，她们的权力和地位首先是依附于其夫的，是虚权。妇好、妇井或领兵征伐、或出入朝野，是实权。况且，除周氏三母之外，如作者举例的金文资料，王姜、王姒、王俎姜赖出土铜器铭文记载或有大权，却难定其各为何王之后。在后世小说《封神演义》中也难觅太姒的身影，更遑论武王还有位王后是太公望之女邑姜。可见，妻权都是虚名，以至在历史上虚有。

我还有一个观点，如作者所论西周宗妇地位提高，但实质仅宗子妻一人得道飞升，伴随是众妾地位降以卑下，而武丁之妇好、妇井，和其余未明妇某，俱有军政之大权，从多数上说，从普遍性归纳，也是殷商贵族女性地位高。作者的一个重要论据是各时期不同的夫妇埋葬方式，依照作者的梳理，殷商时期夫妻分葬，春秋时期出现夫妻异穴同葬，战国时期发展为夫妻同穴同葬，似乎表明夫妻关系紧密了，但我看来，死后也从独立发展到依附，是女性地位的下降，而不是作者论述的妻的地位提升。同时，作者例举的弓魚（左弓右魚）伯墓，其妻井姬独立墓葬，殉妾兒与墓主异穴合葬，也可证从同穴同葬到异穴合葬是地位下降，而侍妾随葬，更是下之又下。

作者也是在两性关系下解决商王武乙之前频繁“兄终弟及”的问题。作者将学术界对于段商时期的继承制度总结为九种观点：

（1）兄终弟及为主，辅以父死子继（王国维）；

（2）子继与弟及并用，并无主辅之分（陈梦家）；

（3）兄弟共权制度（李玄伯）；

（4）贵族选举制（徐中舒）；

（5）子继为常，弟及为变（李学勤）；

（6）幼子继承制（赵锡元）；

（7）长子继承制（范文澜）；

（8）嫡长子继承制（吴泽）；

（9）“既非立嫡立长，又非选贤任能，而是先子后弟，择壮而立”的立壮制（郑宏卫）。

这九种观点又归纳为三类：“弟及为主”“子继与弟及并用”“子继为主”。

最终，作者提出的答案是：殷商时期的婚姻关系中，已有嫡妾之别，王位的继承权已限于正妻所生诸子，但嫡妻所生的诸子即兄弟之间是平等的，凡王之嫡子均有资格继承王位，这就成为“兄终弟及”的根源。

我认为此做为一种解释，算是一种可能，却也非定论。

另外，在本书的主线论述之余，我对书中胪列资料里涉及的商周女性名字颇感兴趣，搜罗如下：

殷墟甲骨刻辞和妇好墓出土诸器，“妇好”，有字“qiao母”；

武丁卜辞有“后娥”；

甲骨刻辞有“妇奏”；

武丁卜辞有武丁配偶“妇井”“妇鼠”；

子组卜辞有“妇女”“妇良”“妇鼓”“妇豕”“妇妊”“妇喜”；

非王无名卜辞组有“妇多”“妇周”“妇爵”“妇女率”“妇媚”“妇石”；

殷商金文有女子名“姬”“陸”；

弓魚（左弓右魚）伯墓其妾名“兒”；

《诗经·鄘风·桑中》有女子名“孟姜”“孟弋”“孟庸”均为泛称如称美人为西子。

能够确定为女子私名的只见于殷商甲骨和金文，除以上之外尚有许多有符号，不能对应现代汉字，又或可释读为今字，却不可对读，为异体字的。虽如此，毕竟尚有名，而周以后虽有“太姒”“文姜”“芈八子”等，都不过是代称。这也是女性地位下降的又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