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和余音
掩卷时,离我第一次出于好奇翻开《失落的卫星》的封面已经有超过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想见这不是一次从头到尾心悦诚服的体验,优点和缺陷一样明显。 作者所到之处并不孤立,地理、历史(苏联历史与古代历史)对中亚各国人文精神风貌的影响,结合作者自己的思路做过展现,这一部分特别有惊人的美感——来自于已不存在的庞然大物,神秘的历史,颓唐绝望的精神底色。 而缺点是善于讲史不善于讲时。面对这些与他共处一个时代的人,优越感若隐若现。他记录的那些在酒吧主动向他搭讪的女孩子,夜里纸醉金迷的年轻人,给自己起中国名字的小向导,这些人的故事,我始终觉得会有更好的、更深入的、更贴近他们生活的视角。而现在这种视角的优越感,你可以类比到其他不理解中国的人对中国人持以何种优越感,使人不无失望地想到,人的狭隘,同宗同源。 搁置一个月,从乌兹别克斯坦再次读起,当初随手翻开的惊艳又回来了。我一边读一边在这种奇妙的疏离感和认同感中思考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觉得《失落的卫星》惊艳有时候觉得恶俗。 读完乌兹别克斯坦的部分我想,他在写退成荒漠的咸海和濒临废墟的广场时最惊艳。那些没有生命的,被时间赋予了变化和倾诉的姿态,这些隐藏在颓废和荒芜中的只言片语他捕捉得好清晰,传递给我一种寂寥的震撼。但是一看到人,就有浓浓的优越感,来自上位者/发达国家(相对)的优越感/男性凝视搞得人很窒息。作为一个读者,我自私地认为他适合一直留在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去抓住风的声音,而不是流连在现代社会,花费笔墨用不那么合适的方式诠释中亚人的精神图景。
话题回到中亚身上,其实作者已经向我们揭开了现代中亚一部分的神秘。 也许用“一蹶不振”来形容我的感受更加合适。 中亚好像已经在历史的终点了。我记不清这些地方的名字,然而他们的广场上还立着列宁的雕像,苏联的痕迹同宗教复苏的迹象交织在一起。他们的国界由苏联划定,又在苏联解散后即成天堑,割裂民族混居之地的人民和他们对身份的自我认同。他们有许多因为行政需要迅速兴起,又在帝国离开后迅速败落的鬼城。他们的荒原上还存在着苏联核试验的废墟,一代又一代的人还在接受辐射对他们身体的破坏乃至摧毁。他们的人民日复一日地在此地生活着,迷茫并不因为他们与大自然离得更近而放过他们。 往回看是无数历史的尘埃,纷纷扬扬,往前看是历史的余韵,没有希望。
基于这样的精神底色,我接受扎尔肯特这一章尾声。中国在中亚的存在感似乎非常强烈,中亚的斯坦国的现代性,一部分来自美国,一部分来自中国。好走的公路,便宜的日用品和食物都来自于中国。来经商和工作的中国人,远到杳无人烟的咸海。而中亚状况最为发达的哈萨克斯坦国,正在等待中哈边境的霍尔果斯口岸腾飞的机会一举翻身。 在苏联抽身离去后,似乎新的力量接力承托了他们。 中亚作为一个整体,陷落在古代蒙古、近代俄国与现代苏联的历史之中,但时至今日,也许依然没有摆脱周围庞大帝国的影响,只是帝国换了一边。几乎停滞的麻木的中亚是真实存在的,充满希望等待着被中国纳入怀抱的中亚也是真实存在的。这样的中亚,除了成为苏联的注脚,也有世界缩影的味道。 复杂的、难以整体概括的、历史和宗教交织的、满足人们窥私(苏)欲的中亚。 希望历史最终回到历史之中,中亚不再变成某个帝国记忆的实体,以真正中亚的样子走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