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的失败者:论《闪光的哈萨维》

MOBILE SUIT GUNDAM HATHAWAY 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 - Review

大量剧透包括第三部

哈萨维是夏亚和阿姆罗两个人的精神继承人。他就如同屠格涅夫所说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哈姆雷特,也像堂吉诃德一样,处在这两个人的影子中间挣扎。

他相信联邦已经腐朽,需要改变;即使改变不能来自内部,必须来自一些激烈的、暴力的东西,需要自己去创造那种未来,但当他面对自己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所带来的次生灾害时,还是会感到颤抖,见不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如果说夏亚是一个有想法,并且毫不动摇地实施的复仇者,与一个克里斯玛领袖的两体混合,哈萨维就是一个更劣化的夏亚;就好像夏亚是那些强人独裁者,比如希特勒等人的劣化一样。

所以,可怜的哈萨维在弹幕里就成了一个性压抑、每天睡觉、打架、想琪琪的人。对哈萨维来说,十几年前奎丝的离去,永远是心中迈不过的痛。也许他也想过:如果我像夏亚一样,那么强大、那么坚定、那么能蛊惑人,事情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也许这件事情本身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他在不断反刍之中,把它画成了自己脑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意象。

从在飞机上被琪琪看穿真身,哈萨维的自我约束就陷入了一团混乱,仿佛自己都不像自己,自律精密机器般的革命者只是想象,实际陷入内耗与挣扎,变成了脆弱的男孩。所以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看不懂自己了。第二部叫喀耳刻的魔女,喀耳刻是日神赫利俄斯之女,有着把奥德修斯船员变成猪的神奇药水,被有神助力的奥德修斯制服了。而琪琪一样把所有男人控制和影响,女人是弱者,富豪的情人更是弱者,一个特殊位置的寄生者,却在某种意义上比位高权重的男人更有力量,同时成为了剧情的推动者和冷峻的观察者。男人在喀耳刻目前也不过是兽。

哈萨维以为自己是为普通人革命,而出租车司机告诉他,生活不会有改变,搞恐怖袭击反而封路,卷进去还有性命之忧。那你是在为谁,为了自己的幻想满足自己的自我实现吗?做一个恐怖分子的自我实现?哈萨维的自我已经要崩溃了,这时候只能给自己洗脑相信自己是正确的,牺牲局部短期保护整体长期的控制历史正确方向的人,因为大多数人不会在这里反省自己做错了。三种语言拼起的先知之名,“马夫蒂·纳比尤·埃林”(苏丹语、阿拉伯语、爱尔兰语拼凑成的“正义的预言者”),代表着可怕的自负。如同阿喀琉斯的愤怒把希腊人带去喂哈迪斯的三头犬,只是为了让希腊人承认他是最强的离不开他,然后好朋友因此而死。哈萨维,如果你不在意自己和别人的生命,你就不会额外付出代价了吗?

哈萨维的父亲布莱德·诺亚是四处参战维持联邦的救火队员,最后被再次利用,利用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一对父子,套上父亲为联邦处死儿子大义灭亲的名义。哈萨维是布莱德的儿子,也是联邦的儿子,不同代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带上不同的底色,上一代容忍裱糊,下一代不忍掀桌。为了维持权力的联邦如同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然后我们知道了农神和联邦的结局。

「身構えている時には、死神は来ないものだ、ハサウェイ。」(当你严阵以待时,死神是不会降临的,哈萨维。)​这句“凝视深渊”的台词,颇有种一语成谶的滋味。之后,在有些神棍,或者说精神胜利地阻挡陨石之后,夏亚和阿姆罗一起失踪在了宇宙之中。

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的破碎与不堪,剩下的人就要面对之后的沉寂与痛苦。

而哈萨维选择的革命,或者说恐怖行动,就好像是一股火焰:它不仅要燃烧他接触到的外界,而且还要燃烧自己。赤军和全共斗时代,除了搞罢工、学生运动等传统的、还算在合理想象范围内的运动之外,渐渐地,事情就变得不对味了:开始跨国劫机,最后还跑到远离城市的山庄里,对自己的同志进行大清洗,杀掉了12个人,其中甚至还包括孕妇。

也许之后这种噩梦一般的事情,就要到沙林毒气、奥姆真理教之类了吧。当时可以说是现代病,或者说后现代思潮开始蔓延。当时日本的经济正在狂飙阶段,但一部分年轻人陷入了变成社会螺丝钉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中。

每到这种时候,人就会想把自己投身到一个特别宏大的叙事和运动之中,想改变一切,想砸碎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但是旧世界也许可以砸碎,谁也不知道新世界会不会来,新世界又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有人想过。

如果了解一下作者富野由悠季的生平,可以看出1941年出生的他有点像村上春树那一代人,也比较像宫崎骏。和村上一样,他没发和参加过战争机器的父亲共处。有些评论家认为,日本的创作者在一代一代劣化:见过赤军全共斗的一代人,见证过这代人的下一代人,再往后,连见证过见证者的人都没有了,比如富野由悠季、庵野秀明和奈须蘑菇。所以写出的东西,怎么说呢,越来越不敢恭维,或者说有一种真空球形鸡的美吧:好像很宏大、很有感染力,但其实很中二,既不符合现实,说服力也没有很强,越来越像是一种娱乐产品。就像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两人回到自己的身份以后,每次王子反对大臣提出的某些意见时,就会说:“你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知道。”

所以,哈萨维和高达,以及富野由悠季的产地,虽然都是日本,但理解它们的话,可能比较接近的,还是俄国从东正教时期和法国大革命前期的一些资料。从拉斯科尔尼科夫在《罪与罚》里的挣扎,到后来的一些作品,其实可以体会出那种诡异的氛围。自我强化的革命,先是绞首了国王,然后席卷了丹东、罗伯斯庇尔,一个又一个地走向自我摧毁的过程。

而富野完全没有想写到这一步,结局只是哈萨维被杀,他的父亲被安上了大义灭亲的宣传。杀掉哈萨维的大佐凯尼斯也心灰意冷,退出军队。

我认为,这和哈萨维之前被人嘲笑的性压抑一样,其实是作者的慈悲。作为一本更接近于脱离现有世界观和卖胶企业限制、抒发自我的小说,就假设它不会受到“必须融入世界观”的天意约束好了。

作者完全可以写出一个哈萨维通过连续的恐怖行动,实现类似法国大革命的效果,成功把联邦政府搅成一团乱。然后哈萨维的组织陷入内斗与自毁过程。没错,就是复刻一遍法国大革命,然后在这时候停下。

这时候,对哈萨维的观感就会变成一个类似罗伯斯庇尔之类的角色,基本是负面的。但他没有写到这一步,而是让哈萨维停在被抓住、然后被处死、秘密处死的过程,相当于更接近一个古典悲剧英雄结构。

当然,并不是作者或小说要表示对哈萨维的支持与赞美,只是在他身上体现出类似哈姆雷特那种犹豫、推迟,以及影响行动的同时,又承受着走向与古典相同命运和结构的拉力,并最终自毁的过程。处在局外的我们,因此对哈萨维抱有着后背发凉的同情。是的,夏亚的临终遗言不过是:“拉拉辛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哈萨维的终局基本也与此类似,只显得不堪,走下神坛的单薄,就像齐奥塞斯库和墨索里尼等人的终局,最终不过是说出一句类似“何不食肉糜”之类想保全性命的笑话。

作家大卫·丹比在90年代初重新回到大学上两门阅读课程时,写下了自己的经历,同时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几十年前往尼克松等人身上扔番茄的那时候:作为一个满心热烈参与行动的左翼学生,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干什么。

而到90年代,美国已经非常先进了,有了今天所谓各种被称为政治正确和平等主义的思潮。所以,在教师与学生组织的问答活动中,会有学生反复质问:学校教授的就是一些老白男西方视角的东西,既不尊重女性,也不尊重少数其他民族文化。

这时教师会做出解释,比如学校的课程已经在20世纪后半夜有过几次更改,而且现有教师无论是人力还是准备,都没法做出想象中十全十美、一视同仁、戴着色盲眼镜的课程。现有课程的主要作用,在于沿着过来人的路再走一遍,既理解过去的人,也理解反复读这些作品的人,继而理解自己和现在。

但双方最终还是没能实现理解。

曼哈顿博士说,我们都是提线木偶。也许木偶与木偶的差别,就在于能看到自己身上多少根线。

哈萨维所在的马夫蒂组织,是一个受到军工巨头、联邦高层多重信息来源和金援的组织,类似代理人的下场。它消耗年轻人的血带着冠冕堂皇理由,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践踏他们的生命,结果不过是为了联邦内部重整和分肥。这个过程,对部分人来说,类似于讨价还价的存在。

哈萨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提线木偶,他只是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改变,然后就坐上了木偶的位置。求仁得仁,有何怨乎?

在穆斯林的宗教宽容时代,其他信奉一神教的人也被称为有经人,会得到比没有信仰的人更高的待遇。而同一宗教之内,不同教派之间的轻蔑与踩踏胜过对异教徒。

所以,君士坦丁堡最终谈下了西方教会的支援,却又没能兑现。犹太人要求罗马总督处死基督,穆斯林扩张帝国的同时,有时销毁《古兰经》以外的一切著作,宣称:如果《古兰经》上有,我们不需要它;如果《古兰经》上没有,那它就是错的。

你能说,这样一个信仰十足、斗志满满的古代人,就比群魔之中几人小组的成员所做的事情更加正确?也许我们能坚持的,只是做正确的事情:不要把自己寄托于某种宏大的意义,也不要把自己的责任和思考外包给别的存在。通过这样的想法和行为,摆脱自己的责任,让自己的人生变得轻松,变成一个无辜者与受害者。你须负重前行,如此不一定得到喜乐,但却是真切地作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