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交换的陷阱——对跨学科的反思
1 人文艺术界的知识交换
正如冯克利老师指出,不同地域乃至时代的、具有差异性和多样性的知识促使人类不断相互借鉴和创造新的知识,这在科学界和社会科学界是如此,在艺术界也是如此。翻开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一书,这样的例子可说比比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尤甚。就文艺复兴运动本身而言,我们看到的是古典艺术审美和当时艺术传统的相互激荡和相互竞争,而在同时代的不同地域,我们也看到了以阿尔卑斯山为界,南方艺术向北方的影响和渗透,以及不同艺术家对新知识的不同价值判断。当时的建筑家为展现自己对新的艺术思潮的了解,常常在不改变建筑主体的同时,在细部增添一些古典的形式,将哥特式传统和古典风格调和在一件作品之中。而在画家和雕刻家那里,面对新知识的反应就不是单纯的引进古典形式了。在此,贡布里希为我们展示了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是如何以流动工匠的身份越过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北部学习南方艺术的技术知识。身为北方艺术家,他一边将哥特式艺术反映自然的意旨发挥到淋漓尽致,一边在尝试回到为哥特式所摈弃的古典时期对人体美的崇拜。贡布里希在介绍丢勒的《亚当和夏娃》时评价道:这是“把南方的理想移植到北方土壤上的第一次认真的尝试。” 而当时德国名声仅次于丢勒的画家马蒂亚斯•格律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却拒绝接受南方来的新风格,他的画作仍然严格遵循着中世纪用艺术品表达宗教精神的原则。这一时期的艺术家往往和丢勒的做法更为接近,即在沿袭艺术传统的同时力求将其与新的思潮合二为一。而另一位文艺复兴晚期的法国艺术家安东尼•华托虽然坚持北方艺术家传统,抵制古典主义,却受到耶稣会士从中国带来的绘画的影响,成为了第一位描画中国人物场景的欧洲艺术家。然而,贡布里希随后意味深长地评论道,这一时期最伟大的艺术家并不是最勇于尝试新知识的那一些,而恰恰是像格律内瓦尔德那样坚持不愿与文艺复兴运动扯上关系的艺术家们。作者虽然没有直言原因,笔者猜测大概正如他在评价另一幅略微奇怪的文艺复兴画作时提到的,这种结合有时候反而失掉了两种艺术风格各有的“单纯的和谐”。 之所以说上述的评价是意味深长的,是因为这将为下文评价哈耶克的知识理论提供重要的启发。
2 哈耶克的知识理论
从人文艺术回到社会科学。作为奥地利学派的重要经济学家,哈耶克与新古典主义者的主要分野在于对信息或说知识的假设上。对他而言,经济学的核心问题不仅仅是为绝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所接受的“稀缺资源的分配”问题,而是“如何利用不能整个赋予任何个体的人类知识” ,更确切的说,是经济系统如何产生和分配知识的。由于知识本身的主观性、分散性和不可传递性,新古典经济学的假设,即经济人具有理性全知(产品价格、质量、消费者偏好和效用、销售者的位置、资源的可得性等等),实际上并不成立:个体所拥有的只能是主观认识,而这种认识往往是片面的、有偏误的。哈耶克特别强调,除了所谓科学知识之外,还存在着一种为个体在各行各业哪怕只有微小差别的工作经验中获得的知识,这种知识向来为世人鄙薄,却占据了知识存量的大部,他们仅仅存在于分散个体的大脑中,甚至无法转化为数据传递给中央计划者,他们是“具体的、独一无二的有关某时某地特殊情形的知识” (笔者的理解是,这种知识大概对等于现在所说的“know-how”)。当然他也指出,这些在该时该地的人(the man on the spot)并不能仅仅基于这种有限的知识作出决策,他仍然需要知道如何将个人决策镶嵌进更大的经济系统的变化格局中去。
3 中央计划与自由市场
哈耶克的贡献在于,从知识理论出发,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在知识是主观的和分散的情况之下,中央计划如何可能?从哈耶克的人类知识理论出发,中央计划经济所希望的,把全社会的知识都集中到一个人的头脑中,对生产的各个方面进行统一调度,也便是荒唐可笑的了。哈耶克在生平最后一本,也是最能够代表其最成熟思想的一本著作《致命的自负:社会主义的谬误》中,在阐述知识理论前花去大量篇幅批评了理性主义者,尤其是构建理性主义者——尽管他曾经也是理性主义的信徒(笔者也是)。相信人类理性能够完全了解真实世界,并设计出某种颠覆现有制度的完美社会系统,在他看来大概同宗教迷信无异。在对待人类理性上,哈耶克的态度更靠近休谟式的谨慎。也正因如此,哈耶克在开篇又花了大量篇幅论证介于本能和理性之间的传统规则,尤其是道德法则在导向自由社会上优于人类理性:因为人类理性仅仅是错综复杂的社会系统中一个产物,其复杂性远低于后者。人类常常不能预测自身的行为最终将导致怎样的后果,又如何凭借所谓的理性创造一个臆想中的世界。 在哈耶克看来,“如同主观价值帮助个体协调其计划的不同部分,同样的,价格帮助协调的则是不同个体的行为”。 自由市场的价格机制为超越单个大脑控制,同时实现资源合理配置的提供了可能。
4 理性人和均衡分析
哈耶克的知识理论必然导出的另一个问题是,考虑新的知识理论,经济学将何去何从?经济学家只能对知识的获取和交流做出确定的论述,然而却没有考虑到这种无时无地不在变化的知识,因此“均衡分析与社会过程根本无关,而仅能作为研究主要问题前的有益的准备” 。即使加入个体具有理性预期这一假设,均衡理论也只能适用于单个个体,却没有考虑大量个体间的异质性和交互作用。对于个体而言,其所掌握的知识是对客观世界的主观认识,这种认识可能是不正确的,但随着个体掌握的信息程度的加深,这种认识不断的得到矫正,因而每一个瞬间,个体的决策都可置于均衡理论的解释框架之中。但一旦扩展到群体,仍然要假设所有人共享同样的对真实世界客体的认识就非常牵强了,单个头脑所能掌握的仅仅是集中的数据,抹杀了各个个体独一无二的知识,这一问题是无法用统计学家的大数定理来解决的。因此,经济学家所掌握的最有力的工具——传统的静态均衡理论在处理变化的个体知识和这些知识在不同时代、不同个体间传播和相互作用方面,难免捉襟见肘。大概也正因为单纯的经济学在解释人类知识的特性和相互作用上的无能为力,后期的哈耶克从经济学转向更广阔的人文和社会科学领域(社会学、政治学、哲学、人类学、语言学、宗教学等等),试图更好的回答知识是如何获取和变化,哪些知识对决策制定有影响,知识的分散性具有怎样的意义等问题。用哈耶克自己的话说,“一切社会科学的核心问题”是“存在于不同大脑中的知识片段是如何结合在一起,产生本需要某个单个个体无法拥有的指挥性头脑同时带动所有这些知识才能产生的结果” 。
实际上,对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的质疑以及针对这些质疑的辩护早在哈耶克之前就已有之。哈耶克同时期的伦敦派经济学家罗宾斯的《经济科学的性质与意义》在否定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因素的影响、回护“理性人”假说方面就是一个杰出的例子:“‘经济人’只是一种表述手段——一种粗略的近似之物,非常小心谨慎地运用于论证的某一阶段,但随着论证的发展,既不再需要运用这类假设,也完全不需要用它来为论证方法作辩护”。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一假设不值得质疑,毕竟针对放宽理性人假设,也结出了大量优秀的思想果实。从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的“动物精神”,承认了人类根深蒂固的非理性一面,到席勒的《非理性繁荣》(2009年席勒与阿克罗夫又合著有《动物精神》一书),从人的心理根源出发的行为金融学对股市和房市泡沫的解释简直浑然天成。只不过,在学科壁垒愈筑愈高的今日,如何把握好跨学科的度,应该是值得学者和学习者认真考虑的话题。
5 结语
在笔者看来,哈耶克的知识理论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学者亲身实践了其理论内涵,又用前者丰富了后者。哈耶克的知识理论指出了学科内部不同时空和不同学科之间的知识的相互作用,而哈耶克后期又确实从纯粹的经济学转向了政治学和哲学等,这种转向同时又反过来催化了其知识理论和基于此的政治体制理论。然而,笔者尝试搜索文献后发现,不少学者的观点是,哈耶克一生的主要成就,包括其获得诺贝尔桂冠的主要原因,在于早期对经济学的技术探讨,而后期的政治哲学论述却漏洞百出,为人诟病良多(如有学者指出,哈耶克的知识理论忽略了一个事实:客观现实并非一成不变,人们在主观认识下采取的决策和行为反过来将改变外生的客观现实。 篇幅所限,不一一援引了)。哈耶克在捕捉到经济学领域关于知识的认识短板之后,为此苦读白家之言的精神着实值得后世拜服,然而这种尝试是否反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失去了各个学科原本“单纯的和谐”,笔者不敢一概而论,但这一点至少是我们在致力于打开学科间壁垒,投身于知识交换时不得不留意的陷阱。一个不留神,被扣上“非理性”和“致命的自负”的帽子的,可能成了我们自己。
参考文献
[1]恩斯特.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 范景中译[J].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6.
[2]Hayek, F. A. (Ed.). (1948). Individualism and economic ord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3]Hayek F A, 哈耶克, 冯克利, 等译. 致命的自负: 社会主义的谬误[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0.
[4]罗宾斯. 经济科学的性质和意义[M]. 商务印书馆, 2009.
[5]Sechrest, L. (1998). The irrationality of the extended order: The fatal conceit of FA Hayek. Reason Papers, 23, 38-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