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daimonia本义及其儒学映射

“良好生活”作为一个伦理学概念来源于希腊语中的“eudaimonia”，这一词在英语中被译为happiness或者well-being，然而，无论哪种翻译方法，似乎都不能从字面本身对应eudaimonia的原义，因此本文暂且保留eudaimonia这个表示方法，以免满篇都是引号，或由翻译过来的词引起错误的先入为主。究竟何为eudaimonia，eudaimonia究竟有没有客观的定义，又含有多大的主观成分？我想，要回答上述问题，我们必须回到古希腊，回到亚里士多德那里寻找答案。

1 EUDAIMONIA
1.1 EUDAIMONIA本义
Eudaimonia是亚里士多德伦理学中起着核心作用，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eudaimonia是在完备的生活中的、合乎德性的、理性的活动 ，这里面包含了三层意思：理性或说明慧（phronesis ），合乎德性（virtues），以及完备（complete）的生活，同时必须是有活动（action）的。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关于eudaimonia及相关概念的论证可总结如下：首先存在有一个最终的目的，这个目的即是“最高的善”(the highest good)，其它所有的“善”如健康、财富、快乐、美貌、友善等等本身并不是目的，而都只是通向“最高的善”的手段和方法。他进一步论证，“最高的善”就是这里所讨论的eudaimonia，是实现德性（virtue）的活动，也是人一切行为的最终标的（telos），其本身就具有自足性(self-sufficient)和完备性（complete）。最后，明慧指导着人行动的发生。正因如此，与幸福、快乐等概念相区别，eudaimonia是与人的行为紧密相关的，“有所作为”（doing well）成为了赋予人荣耀与神性、使人区别于自然界的动物而成为城邦的（政治的）动物，甚至 “有所作为”即是eudaimonia的近义词。至于德性，在经典的古希腊德性伦理学中，eudaimonia以德性为必要条件，而在斯多葛学派那里，德性是eudaimonia的充分条件。无论怎么看，都应当注意两者之间具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1.2 EUDAIMONIA、幸福和快乐
Eudaimonia、幸福和快乐的内核有着根本的区别。
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是，幸福仅仅是eudaimonia的一个狭义的表述。笔者看来，同是关乎伦理，Eudaimonia与幸福的不同在于，前者更强调个人，涉及的是伦理学中明慧和德性等，而幸福对个体的要求仅仅是保持善良即可，更强调的是家庭和社会伦理概念，个人却好像淹没在父慈子孝的伦常之中了。
亚里士多德是不认同快乐主义的，即快乐并不是追求的目标，而是伴随着追求任何东西的过程产生的。但是eudaimonia却是最高的善和最终的目的，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这一点可能是eudaimonia与快乐最大的不同之处。
1.3 两种EUDAIMONIA
上面梳理了Eudaimonia最原始的理论定义。就具体表现形式而言，亚里士多德为我们提供了两种可能。
《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第十卷第七章中提到，Eudaimonia是由人类最高能力，亦即理性思考能力所构成的。这样，Eudaimonia也就是一种完全奉献给智力活动和理论沉思的生活。然而，第八章又写道，eudaimonia是由多种多样的活动组成的，它可能是一个具有好的公众精神的公民（citizen）的生活。或许可以这样理解，eudaimonia一方面强调内部的德性、明慧、品格、灵性等等，另一方面也鼓励积极的入世和实践，如在古希腊就是对城邦的繁荣有所作为，这与eudaimonia的定义是相一致的。上述两种生活并行不悖，或在人生不同阶段发生，内部的善与外部的善互为补充，最终臻于eudaimonia这一最高的善。

2 明慧（PHRONESIS）本义
明慧（phronesis），又称实践智慧（practical wisdom），是eudaimonia的第一个必要条件，也是理解eudaimonia时必须要弄清楚的一个概念。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六卷中写道，明慧是将伴随着理性的行为倾向，在人类善的范围内并且与行动相关的概念。根据这一定义，又因为行动的开端是选择的行为，明慧也就包括含了选择的含义。根据定义，这一选择既取决于个性（disposition/character），也取决于理性。
在明慧的具体组成要素方面，亚里士多德强调了“审慎”（deliberation）的重要性。除此以外，明慧的必要条件还包括理解（comprehension）、感知（sense）和聪明（cleverness）等元素，但又与这些概念相区别。审慎特指“好的考虑”（good deliberation）的德性，是对前往目的手段，而非对目的本身的考虑；理解指总结和区别不同情景，分析现有信息并衡量重要程度，考察存疑事物的能力；感知既是感同身受的能力，更是正确区分合理与不合理的能力；聪明指的是成功达到既定目标的能力。明慧既包含理解和感知，又比后两者多了行动的含义；聪明不区分好的目标和坏的目标，而明慧要求的“好的考虑”即是要求了好的目标。
总结来说，具有明慧的人行为的过程大致包括：理（reason）和欲（desire）调和后达成一致，分析考察现有情景，感知合理的做法，辅以聪明才智设计出最有效的方案，同时在道德德性的指导之下，最终得到行为选择并付诸实践。简单来说，也就是课上所说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的选择），为什么在做（过去的选择）和应该做甚么（将来的选择）。

3 EUDAIMONIA的儒学映射
或许回顾与亚里士多德相距不过200年、发源于东方的儒学的一些思想，对理解前者的伦理学及其关于善、关于eudaimonia的理论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事实上，两者确实有互为映射，可相互生发、相互注解之处。
孔子相当重视人的动物性（欲）与社会性（理）的统一，他所说的“仁”与内心情感相关联，“义”是一种行为准则和道德德性的要求，类似康德的“绝对命令” ，与明慧的理欲结合似颇有相通之处。《论语》雍也篇中写“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里仁篇中有“君子无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与亚里士多德所说，eudaimonia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需终其一生的努力行为才能最终达成，两者何其相似。雍也篇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里描写的“孔颜乐处”，超越了感官的“快乐”和充满外在伦理（如家庭美满）的“幸福”，与第一种eudaimonia的生活遥相呼应。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理论的和沉思的生活是最高级的，从而也就是eudaimonia的。如今的第一种eudaimonia和“孔颜乐处”大概再也做不到“三月不违”了，我们只能通过文字感叹，欧亚大陆两端的两位伟大的人物竟在这种“经由道德而达到的超道德的稳定‘境界‘（state of mind）” 上走到了一处（当然，正如课上所说，这样“不以苦乐为意”，将最高的生存层面看作至乐的均属“高人”，高人所见略同，并不稀奇）。在行动和实践方面，孔子不仅以身作法，对弟子的积极入世也是及其鼓励的（“学而优则仕”），儒学之有别于释道也在于此。如子罕篇中：“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对“内圣外王”之道的孜孜以求，和修齐治平的人生实现顺序，恰好对应于两种eudaimonia：少年时期完成格物致知（第一种eudaimonia），中年时期出仕为民（第二种eudaimonia），晚年“暮春者，春傅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倘若亚里士多德看得到这些话，想必也将抚掌而笑吧。

4 结语
何为良好生活，既是伦理学讨论的焦点，也引发每个追求善的人的自我发问。正如陈嘉映老师所说，我们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颜回，因为明慧里包含着个性的成分，给每个人的主观理解预留了舒展的空间。但是，经过概念梳理，我们不难发现，相比于历时较短的“快乐”和强调外在指标的“幸福”，eudaimonia含义中有相当一大部分很难达到的客观成分。因此，我们既然说“幸福的家庭总是一样”，良好的生活也不能离题太远。所幸的是，与快乐和幸福相比，良好的生活要求虽高，却主要从内部着眼。达不达得到良好的生活，既存乎一心，也始于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