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Dreams in One Bed 读书短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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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o Dreams in One Bed所谓“同床异梦”,“床”是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梦则是不同民族国家的梦,Capital vs Nation,资本主义全球扩张与其深植的民族国家语境的辩证与悖谬,形成了某种规律性的存在,作用在了近现代东北历史与韩人移民的命运当中。民族国家建设是东北史的常见主题,国际关系史、政治学与历史学等学科大都从这一视角切入,敷演甚多。作者基于马克思主义的敏感,则让她在这条显线之外,关注到了资本主义全球扩张和经济建设的“隐线”,因而相当清楚地揭示出,近代中国在东北的国族主义建设,日本在东北殖民主义扩张,都首先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发展。东北在现代史上的“发现”与“崛起”,正是资本注入的产物。人和土地在这一现代转型中转化成劳动力资本和土地资本,荒地被“无成本”地改造为供给全球市场的农业用地,中、韩移民被改造为服务于全球市场的劳动力资源。用Hyun Ok Park 精彩地概括:人和地转化为资本的过程,就是“社会关系抽象化、均质化”的过程,Capital 和 Nation就是将人抽象化的两种手段,在人的抽象化的意义上,Capital 和 Nation 也是“同床异梦”,时而一致,时而相悖。而在改造(塑造)“东北”的意义上,Capital 和 Nation 也是“同床异梦”,两者一同决定了“上层建筑”的参差多态,借作者的术语,就是Social life的碎片化/多样性。因此对殖民主义、民族主义、共产主义的理解,都要与资本主义这条线索结合起来。
这本书给我带来的最大启示就是,人真的不会无缘无故地流动到一处,扩展到族群亦然,今日民族杂居与聚居形态,也是具体的、历史的产物。今日世界的人与土,都不只是“风物”,它们曾经且依然为Capital和Nation深刻塑造着。所以真的没有那么轻易的民族谐和。念及之前读到的diaspora 理论,所谓Transnationalism, Cultural Pluralism, Cosmopolitanism, Normadic Subjectivities, Hybridity, Postmodern ethnicity, Partial Identity, De-territorilization真的有点隔靴搔痒。基于(受教育)现代个体的意义,可能无比美好,人只要彼此尊重identity,就能一劳永逸,万事大吉。但问题是造成人与人相遇,把人带到此处的潮流(机制)。重要的,需要反抗的恰恰是这个机制的正当性。
抓住资本主义发展/东北农业高度商品化这条线,Hyun Ok Park 能够看到表象背后的关键。日人和满洲国角度的东亚共荣、种族谐和,满人角度的民族自决,中国人的民族主义话语,韩人的殖民与反殖民想象,造成了东北形象的“多元”,所谓“Crossed Histories”。持后现代主义路径的研究者竟然想从这里“重新”发现边疆(Frontier)的“多元性”,真的是过于浪漫的学术想象。“Crossed Histories”中的“一”在哪里?就在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与民族国家建设这条隐线。Hyun Ok Park关于1980年代以来分断韩人“统一”的历史命运的新著也同样秉持着这一思路,今日先于领土整合完成的文化意义上统一的Koreanness,并不是territorial integration和family union的结果,正是资本的无意识(the Capitalist Unconscious)。Koreanness的统一,只要和两岸三地、南洋美洲的Chineseness稍稍比对即可看到。
而在具体撰写历史时,这一框架又落实地无比细腻。“同床异梦”也是东北政府私有产权体系和国籍体系之间的张力,国家政策势必在实操中产生偏离。是日方“渗透政治”(politics of osmosis)成功的关键,对朝鲜人的控制既是国家暴力机器的行政控制,也有资本主义扩张意义上的金融信贷、土地租赁、韩人社团等软性社会机制。朝鲜人在东北暧昧的身份位置,the fragmentation of social life,东北区域内部的差异性,板块化,也都与这种悖论性有关。而1932年满洲国建立后,日方在政治话语层面提出的日满一体、内鲜一体,都与经济危机转嫁到殖民地的帝国经济体系根本相悖,具体到满洲建设,也必然制造出种族(在经济制度上的,在政治制度上)不平等,以种族为单位的开拓团,及其获取贷款、土地资源的难易差异,也就戳破了精心建立的种族谐和的话语表象【hierarchical Powers/ Overlapping Powers】。而开拓团以反资本主义,还原小农经济为名,实际上是资本主义扩张的深化,又是殖民统治术,Fascism Capitalism。而中朝民族关系,也不能在二元结构,势必要在中日韩的三元结构中才能看得清楚。韩人的移民过程就是日本殖民控制的痕迹,中韩冲突表象背后隐藏着中日的政治冲突。而中韩移民群体之间难以建立有效的反殖民、无产阶级联结,也是端在于此。东北共产主义运动因而显示出了强烈的民族主义特征,这预示了一个民族主义色彩浓厚的朝鲜政权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