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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压抑的现代性》短札

Book · Review

被压抑的现代性

因为师长的缘故,“没有晚清,何来五四”这句标语始终没在心中留下什么好印象。然而读过后最深的感受却不是反感,反而形成了某种体谅与敬意。这大概是后人看待新青年同仁与林纾时的所可能有的视角吧。

从《想象中国的方法》(1998)算起,一直到编著《五四100》(2019),王德威老师算是二十年来始终在与中国文学研究界对话的研究者。凭这一点就值得钦佩。因为美国东亚研究自有其学术生态,王这一辈学者,恐怕更多的都是拿中国大陆学界做出的东西当原材料,能这么认真地以“五四范式”为靶心,在建构自己的理论的同时不忘对着中国研究者说话,哪怕是隐微修辞,或言冷嘲热讽,也真的是难能可贵的。毕竟,有多少人不跟你玩了呢?

美国学界自有美国学界的风向。后现代之风刮过,“非线性历史观”、多元现代性、超越民族国家等等理论就要纷纷上马。王德威老师此书自然要对话这一“主潮”。在彼岸看来,自然也就有了以理论定史观而后套材料之嫌。

然而中国研究者当然要在中国文学研究界的既定语境下接受这本书。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虽然王德威老师反复申说,自己无意在五四起源说之外另建新的正典、规范和源头,然而将五四以来的“晚清小说”解读史尽数理解成“压抑”这一理解方式本身,就是将晚清视为五四文学得以建构自身的他者,而自己“自处于week thought”,对现代性的播散过程的重新勾勒,不啻是重新召回被五四庞然大物背后的隐流。此之所谓“被压抑的”。下述四章,启蒙/颓废,革命/回转,理性/滥情,模仿/谑仿,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逻辑推演——启蒙、革命、理性、模仿(现实主义),指向同一,所谓“五四范式”;颓废、回转、滥情、谑仿,则拆碎不成片段,所谓“蛛丝马迹”。而终章王德威老师又各为其找到了陆、港、台的传人。以这样的思路,无怪乎引起学界不小的反对声音。因为他要超越的那个“现代”的指代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这或许是时代使然。王德威老师的“五四范式”,其实也就是乃师夏志清一直说的“Obsession with China”,五四—左翼—延安—共和国文学的脉络对海外汉学而言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既然两边出于自身目的皆认可其单纯,对话性也就搭建起来了。针尖对麦芒而已。然而今日研究者都不会分享如此单纯的设定,将晚清和五四各自设想为“一”而非“多”的存在了。王风老师就将五四理解成数段绳子扭结在一起的“结”,晚清就是各段绳子的“端”,五四之后的故事,也是“结”再次被打开的故事。晚清、五四,谁也没“压抑”到谁。

再谈“现代性”。王德威老师的审美眼光中还是剔除了文学与政治的缠绕关系。可抛弃了“政治”/大国转身,我们如何说得清楚“现代性”呢?在这个意义上,尾章为晚清找传人,未必不可以说是前面各章是拿了传人来理解晚清。张旭东老师说不是古代文学决定了现当代文学,而是当代文学所提供的“文学”的理解持续地反身定义着古代文学。此之谓也。我们无法拿一把文学的尺子从晚清量过五四量过三十年代跨国延安、五七十年代,而开始量新时期以来的文学。如果这样做了,可能会有一些观点很锋利(下述),但终究是没有带着体贴的眼光。毕竟我们无法说从梁启超开始的70年里,中国的文学从业者们都做错了。

王德威老师对梁启超小说载道的批评相当辛辣。“如果小说在过去数百年间一直危害中国社会,那么当严复与梁启超要拥抱小说,以为这个毒性重大的文类能自我转化成治疗中国社会的灵丹妙药时,其中必有蹊跷。”“匪夷所思”;“声称”;“自我吹嘘又自暴其短”;“夸张”;“纵情于空洞”;“(当代文学想象)质变的表征”;“以浮夸替代自制”;“颓废文学观”;“恶性循环”;“夸大”;“吊诡的提倡者”……与其说华丽的修辞一声声在叩问梁启超,不如说是在叩问他的“传人”。虽然左翼文学者们决不会认为梁启超是他们的先祖,而左翼这一光谱上的人内部错综、彼此颉颃,自然不是“载道”二字能够驳清的。

王德威老师诚然抓住了梁启超的逻辑悖论。但若小说的文类升降如果真的是梁启超高声一呼就能更新迭代的问题,那就不需要白话文运动来自我断代、冲决网罗了。在我看来,正是“小说载道”这句话的局限,才开启了后世的探索与实践。一句从根上就错了,其实就丧失了一切对话空间。

从《被压抑的现代性》到“抒情传统”系列诸文,王德威老师的观点有所发展。“抒情”二字的庞大指涉,其实是在维持了文学/政治的二元框架的基础上,将政治里的“文学性”,一步步吸入“抒情”中来。在这个意义上,王德威老师是一个坚固的“他者”。这真的是他之存在对大陆学界而言相当重要的价值。拿近些年当代文学研究界写“东北文艺复兴”的文章为例。大多数研究者都在“三剑客”身上看到沉重的下岗工人史、看到国企、县城和铁锈。但王德威却在《丛刊》上评双雪涛,写的是“艳粉街”的启示录。这同样是不可忽略的面向。你可以很烦,但王是诤友。

但我们必须说,晚清的道路绝对不是“想象历史偶然的脉络上,所可能却并未发展的走向”。鲁迅的抉择,“其人多样的才华,他的抉择不应是惟一的抉择”,也是一种去历史化的表达。这本书喊出“没有晚清,何来五四”,是当时学界的诤友不假,但若是现在还在豆瓣上有8.5,9.2的高分,我觉得是高估了。

附:王的写作风格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习作者必败。以广博的书单,在种种概念作品中走着纤细的钢丝,却拉起了一张弥天大网,初学者可以之为地图,然而暗门机关无数,并非学术态度。其实王德威老师也早早用写钱钟书、奥尔巴赫和巴赫金做了陈述,“危急时刻的文学批评”,他的“文”已经不是科学作为天职的现代学院约束的“论文”,而是危机时刻的“文论”了。幽怀难免,识者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