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故事》短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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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的故事“故事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故事在这篇小说常常做主语。然而王安忆的元叙事都并非纯粹出于现代主义的形式诉求。小说开篇就讲,“假如不将这个故事讲完,我就没法讲其他的故事”,“而且,我还很惊异,在这个故事之前,我居然已经讲过那许多的故事”,讲故事既是反思“故事”,也在同时反思“讲”本身。将故事索隐到高晓声当然也有一定的价值,不过做的太“实”了,反而限制了这篇小说的意义。在我看来,就算说“叔叔”是象征了“中国”的意义符号,也不太为过。
故事的中心当然是知青一代作家(50、60后)讲述自己与右派一代作家(30、40后)的关系。这几乎是半部当代文学史了。80年代以后中国当代文学形成了一个参差层累的地形,伤痕、改革、右派、知青、先锋,一代紧紧压着另一代,80年代的短暂十年里能量被巨量消耗,甚至“60后”作家们的一辈子都还没过完,那生命力就似乎已然耗尽、封存在了。再起的若不是袅袅余续和续貂攀附,便已经是历史的另一段落了。
王安忆是当代文学的见证者,又能以严谨的态度形成对自身位置的把握,还能借助身边人,延长触角,捕捉这段历史不为自己所熟悉的侧面,非常难得。我以为这也是她体认当代史的方法论。自然有人因此会看到她历史观中犹豫徘徊的部分,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诸位作家中,王安忆对当代史的把握更为绵密复杂,且相当厚重。左也以为同道,右也以为同道,不是没有道理的。王安忆的历史把握还是有主心骨。犹豫大概也是魅力吧。
而我最为敬佩她的一点就是这种坦诚的反省姿态。尊重历史的复杂多面,不惮呈现自己的惶恐无知,不讳言自己的柔弱、甚至笨拙。然而在一些细部上,又清晰地展现出相当坚韧的立场,让你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其实能够意识到自己孱弱的人已经不再孱弱,看似柔弱的叙事者只是尽量做到对历史的体贴的一种手段,她也是从那段“八面来风的日子”里滚过来的。毕竟,这一切都藏在形式的套子里。如若结尾二章没有将故事陡然翻成一个“为叔叔所喜爱”的“我”的讲述,整篇小说不会如此精彩,也不会达到这样的意义效果。正是借助这样的声口,全文才具有了某种既“宣泄”又反宣泄的阅读感受。
而不厌其烦地写讲故事的姿态,也是为了缓解王安忆与“我”与叔叔所共同分享的焦虑。知青与右派作家几乎同时登上历史舞台,这一反思过程,也同时是在清理自身身上所分享的历史限制,或言“余毒”。因而这种反省姿态就更显珍贵。在她看来,这是她必须反思的。警惕写作中的陷阱与作者的僭越。反思小说的意义,找回“我们讲故事的人”的价值。反思自己一代的虚无主义。反思历史如何鲜活地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又如何压垮了一代人。这是“叔叔的真实命运”的启示录。
对游记、笔会、作家旅行的理解非常有趣,属于塞进去的体会。这肯定与王安忆的赴美有莫大的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