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与主义——秦晖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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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与主义积五天之功,断断续续读毕。真的是秦晖各领域研究的精华了。各篇文章都有很强的代表性,农民战争问题、“大共同体社会”、公社问题、中国现代化转型、东欧社会转轨、左右论争、社会公正、现代化模式比较等问题,大多有系列文章,最后敷衍成书,而核心文章已入此彀中矣。
《求索于“主义”与“问题”间》是学术自传,应当放在篇首。读之可提纲挈领,拉出秦晖的研究主线来。“农民学”由小而大、由实而虚、由古而当,核心问题意识却是一致的。秦的文章不是现在通行的学术文章体例,观点上有重复,但这正是研究彼此关联带来的现象。一文中三言两语带出的观点,往往会在后续的专篇文章中看到具体展开。按理来说,秦在学术自传中已经拉出了自己的研究线索,然而《自选集》编选时却先以时政批评为第一辑,以90年代左右论争为第二辑,以美、俄改革研究为第三辑,“农民学”的老本行放在了第四辑,也可约略见到秦晖的现实关怀吧。
秦晖立场相当明确,所有文章的指向,在经济上,指向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在政治上,建立一个包容民主的政治体制;在社会上,建立一个享有个体独立与尊严的公民社会;对于秦晖而言,自由是底线基础,是普世价值(生存、自由、尊严)。而秦晖一贯的思想是团结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先为“获得1”而奋斗(主张2还是主张10不是一个“当务之急”)。——即寻找一个“共同底线”(这个共同底线既是知识界,也是国内各利益集团各阶层的,也应当是文化之间的),即“分开走,一起打”。条分缕析,能攻能守。
不只是知识层面的,主要学习到的其实是学术研究的方式方法。秦晖文章摆事实、讲道理、条理清晰、逻辑严明,看上去朴实无华,并无吓人的字眼儿,其实研究方法是相当多样的。《文化决定论》一篇讲“证伪主义原理”的部分真是震到我了。那篇文字当是秦晖研究的代表,能从形式逻辑推演,能从理论脉络剖析,有扎实的历史依据,也有宏观的理论设计,最重要的是,始终能直指问题的核心,切中问题的软肋。恨不早读。
但其实更主要学习到的是学术研究的“三观”。“主义可拿来,问题需土产,理论应自立”,真可谓箴言。“学问无所谓大小,却需要论真伪。夫学问者,学以解问也。其问既伪,其学岂能为真?有了真问题,才能有真学问。”学术要区分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正是“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的混淆导致了基于价值的人文精神与基于事实的科学主义二者的’伪结合‘”;在评估一研究的价值时,要关注它“立”的部分,同时考察它“破”的部分;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应该是所谓“名实之辩”。评估一个学说、一个历史事件,要看清什么是操作形式,什么是价值内核;什么是“里子”,什么是“架子”;【五四“西化论”是架子,做出了走出中国、进入西方的宣传,摆出了全盘否定中国文化的架势。但五四根本主张的却不是民族文化特殊论而是进化论。】能指永远不能决定所指,文化不能决定历史命运。一言以蔽之,不要问变成什么样了,要问到底改变了什么。只有有了穿透性,才能抓住真问题。学术研究太容易为能指层面的完满而感动、而自足,然而用秦晖的话说,最该警惕的就是满口“哈耶克话语”的秦始皇。
以上种种,只能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