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未抗争的人

读这本书是因为陆续有友邻进行了标注，通常评价还不低，不然的话，我可能会去用《追忆似水年华》来虐自己。

与前几天看的《局内人》一样，这本书的阅读过程也并不愉快，举步维艰，因为情节真的很无聊。尽管小说涉及的年代发生了一战、二战、1929年经济崩盘这样的极其酷烈的历史事件，但这些在主角身上似乎都没有造成多少影响，或者至少说，他基本都毫无参与感。事件爆炸般的烟云在飘到主角生活的上空时，也只剩下了一点残影而已。与斜阳落日在学院中庭立柱上投下的阴影一样，只不过让主角的心头多了几分沉重或无奈的焦灼罢了。当然，这也没什么，毕竟这是一本讲述个人心灵史的书，时代背景本就不那么重要。

作者的文笔极有电影感，色声香味触法的描写一应俱全不厌其烦，读者很容易就被代入到人物那如泥淖一般深沉粘稠的情绪当中。仿佛披着主角的皮，随着镜头摇曳晃过了主角的整个人生。然而也正是这种代入，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不适，因为我不再是个旁观者而是亲历者，无法以超然的姿态去看待主角那一次次退缩忍让给灵魂带来的伤害，然后感慨一声，世人皆如此。

仔细想想，与书末只能诡辩一般用感慨和不明所以的释然与领悟给自己的生命作总结和升华相比，斯通纳并不是没有机会过上更为畅快和笃定的人生，他明明有几次都获得了对自己生命的掌控，而且不是默尔索那般漫无目的时时刻刻的自我把握，而是一种从懵懂到澄澈的觉悟，分明更有力量。然而主角却很荒谬地一次次让这些觉悟，被莫名其妙地打碎。

第一次是在英文课堂上的觉悟，这是事业的觉醒。他发现了跟随其一身，并每每在艰难时刻可以回归给予慰藉的东西——文学研究。这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打碎放弃的心灵凭依，也成了主角最后抚摸着书本借以安魂的地方。但回顾其一生，其实从没有人在这个领域向他发起挑战，那个一开始轻蔑而古怪的阿隆，我本以为是个要毁灭其文学道路的反派，却没想到其实是个面黑心软的导师。除了劳曼克思在教学计划上的摆布之外，如果真的有人在这个领域向其发出近似颠覆性的挑战，我不知道主角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就成了与我们大多数人一样的真正的普通人，一点儿成为主角的资格都没了。

第二次是遇到伊迪丝，这是欲望的觉醒，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和伊迪丝争斗一生，尽管曾经有所和解，但毫无感情可言。这一次也许确实是难以用抗争的姿态去面对，因为欲望确实难以对抗。但随后这四十多年的生活中，斯通纳似乎对于伊迪丝一直抱有某种愧疚？否则为什么从来都对她的无理和胡闹正面迎击呢？我不理解。

第三次是在教学上找到快乐的时刻，这是舞台的觉醒。当时的描述我记得很清楚，简直可以看见斯通纳在课上课下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自信，然后，然后就被伊迪丝简单的鸠占鹊巢策略给毁了？！这种找到珍宝，却不肯全心维护，束手无策地看着它离去的样子，我不理解。

第四次是与格蕾丝的相处，这是家庭的觉醒。父与女围坐在昏暗书桌前读书谈话的样子，特别美好和安宁，也是此后每次提到格蕾丝时，这胆小的父亲都要回忆和伤感的场景。然后，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伊迪丝把她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生气的傀儡人偶，陷入地狱之中，以至于要用怀孕来逃脱。就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没做。我不理解。

第五次是与凯瑟琳的相知，这是爱情的觉醒。这是我做梦都想遇到的，从理性相知到肉体和谐再到情感融合的梦幻一般的爱情。尽管是婚外恋，但已经人尽皆知，只不过没有彻底公开化。这样的爱情，仅仅因为凯瑟琳可能被辞退，就结束了？！？！！！这一次他依然，毫无动静，只是焦虑着痛苦着等待事态自然发生了变化。我得感叹凯瑟琳毕竟是个上世纪中前期的传统人物，放在今天的话，斯通纳明明就是个负不起责任，让女性承担后果的渣男而已。

其实在与凯瑟琳的相处中，经常出现类似的危机或挑战，然而他只是“悲伤无奈地看着这种逼近，却不能说出口，甚至对凯瑟琳也说不出口”。我只能感慨，这是他一生悲剧之所在，他从不反抗。其实反抗也不难，对于劳曼克思的两次反抗（沃尔克和退休安排），其实都起到了作用，尽管又迎来了更大的挑战。

当然，我也很怀疑，这样一种视角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像对性侵的人说你为什么不报警，对被骚扰的人说你为什么不反击一样。站在当事人的视角，总是有许多难以分辨的因素干扰着自己的判断，牵扯着自己的行动。也许确实如此，斯通纳不过是代表了许许多多面对生活中的无奈时选择逃避和放弃的普通人，这也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它把这种无奈描写得太过典型和逼真。我很怀疑，那些认同斯通纳甚至觉得从他身上获得启示的人，是不是因为找到了共鸣，为自己曾经的软弱找到了理由，为了维持自我形象不崩塌找到了依据。

我想说的是，建立在自我存在之外的任何外在物之上的认同，都不过如流沙一般，经不起轻微的挑战，也丝毫不值得珍惜。尽管旁观者绝无理由去要求任何人在面临挑战时该去做什么，但作为我们自己生活的当事人，我们无可逃避。

这本看下来，我觉得需要来一本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战斗之书平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