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为侠，何以为？

这本书一开始容易给人很大的误会，因为前1/3的节奏过慢，对北京市井生活描述贅述過多，我一度怀疑这本书怕是把武俠小说寫成了《東京夢華錄》，还弄得我把北京地圖搞熟了。但读完后，我会觉得这恰恰是这部小说至美的地方。过去看的武侠小说里的那些炫目的武功扮饰着缤纷的想象，再加上那爱恨情仇，是很过瘾，但真实的北平的日子和那逝去的侠义二字就足以“美好至极”，而且会让人更多的反思，炫目真的好么？我没看过姜文的电影，也不好评价是否电影契合了小说本身的神还是又是一出”绚丽“的演出而已。

侠之为侠，何以为？这是贯穿全篇的问题。但在说侠之前，我想先说说侠之外的“无关的情节”... 在后记中，张老爷子也提到了他不想去评价之前的北京，更不想说现在的北京，恰恰是这民国的，甚至是1931-1937年7月间的北平，是他最想说一说的。之前读过老先生的《一瓢纽约》，文字很干练，这也是为何我前1/3非常费解且有些读不下去这些“北平市井生活”的原因，也许是看惯了概括性的文字而“依赖”性渐长，总是依赖于概括至自觉与作者通神而获得快乐，便忽略了体会本身，甚至是一些琐碎的与情节进展不是很干系的细节。恰恰，张老先生就营造了这样一个“真实”的小说环境下的北平。当你置身于这座“北平”的时候再去看人物的表情，动作，对话，也许会心生出更“真实”的理解。当然会有人觉得这本书本身故事情节简单，冲突和人物都很集中，再加上这些“情境描述”，未免拖沓，而且有些情节，表情，像电视剧回放一样反复穿梭在各个角落（注意即便“赘述”，小说文字自始至终都是相当干练），但这些都未免不是对于“武侠”慢节奏的一种尝试，没有武大，主要情节简单且进展缓慢，会有何种效果呢？就像港片中王家卫的那种“非主流”一样，一个简单的故事，确实一个复杂的描述，因为现在人们大都习惯于关注主干而忽略旁节，但那些”旁节“才是”生活“，才是”氛围“，而没了氛围，很多情节前因后果，人物，事件，其实是不完整的，比如中华帝国何以至二战前之地步？武侠为何”消失“？为何这篇文章会叫“侠隐”？甚至为何李天然最后会接受一种“非武行规矩”的复仇方式？而他又坚持了什么规矩？一些市井小事反而会给我们一个新的视角。再者，从武侠本身的角度，文章肌理来看，有张有弛才是武术，有收力，运气，才有发力的那一刹美妙。”张“就是这北平的“惬意”，”弛“恰恰是暗含在这”张“中的不和谐和焦虑，互为表里。恰是有了前1/3的张，才会有后面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弛“。

好了，说说”侠“。说到”侠“就无法避免谈及徐皓峰的小说，因为同样的不注重“武”而注重“义”，可能是书生情怀吧，觉得只有当技巧烂熟，才能看到更高的“侠义”，所以“武”本身作为“技”只是载体，而“义”才是“侠”之核心，克制便是“义”，故他俩不约而同在书中选择“张”而少有“激烈”场面，但徐先生的文字比起张老先生还是干燥了些，荷尔蒙在“干”的文字下看得出的克制但还是难掩“躁动”。回到《侠隐》，张老先生的文字是温柔平缓的，甚至描写“情”的方面是如此的可爱，一点也不克制，凡细枝末节皆为天性的流露。夹杂情的线索是武侠小说的必备，然而这本书对“情”的最大克制，可能就在于伏了前一半的篇幅，但也就是这长长的伏笔和偶尔的一两笔点缀穿插，才让后面天性的流露显得自然，不做作，甚至是可爱的。书中李天然不是徐先生笔下的“传统”武侠，而是一个海归，一个“洋味儿”十足的“掌门”，这种开放不光是体现在李对书中各种各样女性角色的那种“爱”，还在为李在篇尾对“侠”更广更深的参悟提供了可能。同样的，这样的设置给所有武侠小说提了一个问题 - “武侠”对于“传统”的尊敬，是不是不应反被“传统”二字束缚？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是否至今，我们依然没有弄清楚“传统”之于“现代技术“需要何种的传承，我们依然痛苦的寻找那条回去的路？当然小说中随着战争的发生，侠隐去了，遁入一个”新“世界，1930年代的那个世界是被技术扭曲的，”思维“未曾赶上”技术“的世界，是”伦理“或者”礼法“被颠覆的世界，是”丛林法则“的世界，那个世界噗的就来了，不由得”李天然“或者任何一个在书中的人反应，只能去接受，活下去，好在他有情在，可以”重生“然后遁去。可现在呢？2020年代，反思越来越多，冷漠的人群反而更容易暴躁，“侠义”还何以为凭呢？”情“会是解答么？不知道，而且现今的北京，张老先生不想提及，也是因为这里还处于”丛林法则“的阶段罢，人们不需要”侠义“，只需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