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執著
1900傳奇在指尖完結,就像他說的他習慣在一個有始有終的世界裡,船頭到船尾,88個琴鍵上,有限的,創造出無限的可能。也許在外界來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困境,走出來只需「勇氣」,更何況人類世界總會分享著類似的古訓「柳暗花明又一村」「回頭是岸」⋯⋯ 為何你就如此執著?
在最後的二人碰面前沒人懂得,就像故事即便繼續堅持說下去,Max還是不明白為何他本「為了女人」走下那該死的梯子,通向人間心意已決之時,他為何從容的一笑,脫帽,轉身歸來。就像他不會明白為何他明明是天才,卻在前兩曲中拒絕鬥才,他理解他,但他不是他,所以在旁人一眾嘲笑時,他也懊惱不已。或是他不明白為何他拒絕自己的音樂被灌在唱片中。也許就是那麼一次,他看見了她,他自覺可以放下了,去那條街,那個麵包店,見她,在岸上聽海的聲音,讓自己能夠意識到人生廣博的海的聲音⋯⋯但他還是放棄了,在看不到這個城市的盡頭時,其實並非放棄,是決意於自己的選擇,選擇在一種可以掌控的「小」世界中,他可以看到世界,也可以保存自己,那個無限的,廣博的自己。就像他可以在船上,在話談中,在書上,在音樂裡,想像新奧爾良,那個甚至比新奧爾良本地人還要更細節了解他們城市的一種抽象。說了想了,便有了那裡,故園可以不回,遠方可以不去,故園去了看到家徒四壁,物是人非,那還是故園麼?何為故園?遠方去了,那便是腳下,像是一場剎那間的因緣際會,沒來得及睜開眼就盲目地離去了,那還是遠方麼?還是只是你虛妄夢境的假意成真?抑或是你強扭來安插在此的來自遠方的臆想?何謂遠方?又何為自我?何為廣博?侷限自我或是自覺天地間都是我的廣博,哪個更為廣博呢?
但令人驚訝的是,1900卻以Max為知己,因為他像是現實中,陸地上的他,他看到他靈魂中的不羈,他叫他Conn,那是他樂器的名字,他眼中他也是為藝術的生命,藝術需要妥協麼?藝術可以是在煤堆旁的酣暢,也可以是在三等船艙裡大家蹦呀跳呀,更可以是"Fuck the regulations", "Fuck the Jazz", "Fuck the War"那一刻的神情和周遭的反應。Max在潦倒中賣了琴,但他還會有執著,執著於卑微的「最後一曲」,執著講述那個誰也不信的故事,執著不清楚自己為了無論什麼離開朋友和船是否正確,執著地把碎掉的唱盤放在最愛的鋼琴中,執著地相信他的朋友還沒有離開這艘船,甚至那股執著存在於遊蕩的眼神中。這些何嘗不是1900的執著,甚至比爵士音樂創造者更執著於何為爵士靈魂,直至最後隨船一起被摧毀,仍執著像一位少年。
最後還有一些意像,那是1900年,上個世紀的第一年,煤炭工人,私生子,孤兒,移民,穿梭於歐美洲的鐵皮巨輪called “Virginia”,下級船工,苦力裡各色人等,黃皮膚,黑皮膚,白皮膚,棕皮膚,恰恰主角是沒有身分,沒有名字,國籍,民族的一個不存在的人,卻是風浪中最篤定的那一個,他自在地跳上鋼琴,放開一切限制,還帶上像老鼠一樣滾來滾去的Conn,在風浪中遨遊,順便擊碎那曾經模糊他視線的玻璃,繼續與海跳舞。戰爭中他也彈琴,戰後這艘船也壽終,人世間的事何嘗不入他的心扉,只要在音樂中,在想像的音樂中,指尖哪怕什麼都不觸摸,也有音樂同行,就像他兒時消失22天後奇蹟的會彈鋼琴一樣,其實並非奇蹟。伴著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的指尖的音樂,是對美的執著,美不會消失,執著也便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