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的废墟上

Call Me By Your Name - Review

在小说《Call Me by Your Name》(以下简称CMBYN)出版的10年后,就其改编的电影拿到4项奥斯卡提名,导演卢卡·瓜达尼诺(Luca Guadagnino)和摄影师只用一支35mm的镜头,就拍出了2017年最受欢迎的爱情电影,充满田园牧歌的气息,甜美简单,简单到只有爱情。

电影剧照
从内容和主题上来说 ,小说也只是描述了一段同性爱情那么简单,只是讲述的方式并不那么简单。

整部电影最感人和被人讨论最多的段落之一,男主 Elio 和父亲的那段“明说却不点破”的坦诚对话出现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父亲引用了蒙田的一句话 Parce que c'était lui, parce que c'était moi. 因为是他,因为是我。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只会感动三种人:一种知道 Elio 和 Oliver 之间的故事,第二种知道蒙田和密友博埃希(Étienne de la Boétie)的故事,第三种是两个故事都知道的。

这句写给博埃希的话被收录在蒙田《随笔集》(Les Essais)中的《论友谊》篇中,完整的句子是**“如果一定要我说为什么喜欢他,我觉得只能这样回答:因为是他,因为是我。”**在这里,蒙田用 je l’aimais 来表达他对博埃希的感情,aimais 是动词 aimer (爱)的变位,可以用来表示泛指的喜爱,喜欢吃水果喜欢小动物都可以用 aimer,爱家人、爱祖国也可以用,情人间的爱恋同样可以用。

蒙田在前文中曾用“灵魂彼此融合”来形容的这段感情,显然超越了一般的友谊。在下一段中,他更是情深意切地说,“唤出我们的名字,即是我们互相拥抱 Prononcer nos noms, c'était déjà nous embrasser”。

蒙田&博埃希,网图
蒙田这段往事和关于“唤名”的深情告白,即便不是CMBYN的灵感来源,也完全可以被视作它的一个先在镜像,Elio 和 Oliver 并不孤独。事实上,“镜像”是故事中频繁出现的关键词,两位主人公在很多方面都是彼此的镜像:都喜欢阅读、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能接到对方抛出的梗和猜到彼此想说的话,以及他们私密的小游戏:重复彼此说过的话。相似性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我们对另一个人的喜好,多数时候是喜欢,有时是厌恶。

无处不在的镜像

镜像无处不在。Elio 和女生 Marzia 的关系,也随着他和 Oliver 关系的逐渐建立,而与之形成互相映射的关系。在小说中,Marzia 对 Elio 的影响要比在电影中大得多,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次出于好奇、对彼此身体的偶然探索或者casual sex。

小说中虽然并未详细讲明 Elio 对 Marzia 的感情(相信也是作者有意不做太直接的判断和引导),只是时不时呈现 Elio 的一些想法,比如,喜欢 Marzia 的气味或者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情形,无疑他也是喜欢她的,只是更多时候,关于 Marzia 的联想是经由 Oliver 触发的,似乎只有 Oliver 的形象在场的情况下,Marzia 才会更多被提到和想起,比如 Elio 带着 Oliver 第一次去了他最喜欢的小书店取书,后来又带着 Marzia 去过(就是在那里碰到了后来读书会的诗人),比如他等了 Oliver 一夜之后,又放了 Marzia 的鸽子,和 Oliver 在房间里第二次接吻的时候,又想起之前和 Marzia 的吻。

电影剧照
Marzia 这个人物的设定,一方面是为了突出 Elio 性格的复杂性——他同时喜欢着 Oliver 和 Marzia,心理上和精神上更接近 Oliver,身体却同时接纳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形成双重的镜像——作为“面包师”和“屠夫”的 Oliver 和 Marzia,通过 Elio 这个镜面,从不同的角度形成了两对不同映射关系,同时又在彼此互不知晓这种映射的情况下,遥遥相对。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把小说主人公设置为同性,是为了探索更多的人性面向,谁没有过被同性吸引而心旌摇荡的某个时刻?而身处一段关系之中,渴慕、欲望、猜疑、狂喜、焦虑和悲伤,恋爱这种热病带来的每一种并发症,在不同性别之间,又有多少区别?

而 Elio 和 Oliver 的镜像关系,在他们第一次性爱经历之后,又上升到了另一个更加复杂的层面——与镜面中照见的形象互相交融。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以你之名唤我,我亦将以我之名唤你。

命名的魔法

命名是一种魔法,与谜语和变形的古老主题相关。

在北欧神话中,有许多关于梦魔的传说,多数版本中,梦魔都代表着死亡和不洁,常常通过变形为动物伤害人类,而破除魔咒、打败梦魔的方法有两种:叫出他的名字,让他变回原形,或者由旁人呼唤睡着的人,让他从梦魇中清醒。

在印第安神话中,守护神郊狼柯帝的传说也是从命名开始的,众神之王召集百兽,为它们命名,因此它们有了对应的动物的力量,而他有意让郊狼柯帝得到最后一个名字,令它拥有随意变形的能力,获得神力之后的柯帝,也自此拥有了给山水命名的能力。

包括平顶山莲花洞的紫金红葫芦,同样也是一个关于名字的神力的佐证,若有人叫你名字,千万要谨慎,随便答应可能会变形呢。

通过命名,我们被允许获得神力、破除魔障,同时使得受命名的对象产生变形,即从一种形态或实质显露出另一种实质或形态,同时完成死亡/重生两个过程。

回到CMBYN,通过呼唤彼此的名字,Elio 和 Oliver 也把附着在各自名字之上的魔法赋予了对方,这种魔法的俗称,就是爱。此后他们不再是原先的 Elio 和 Oliver, 而是带有彼此印记的新的 Elio 和 Oliver,这一场“巫术”结束之后,Elio 被 Oliver 引至一个“从前和此后都再未与别人共享过的境地”。

无疑 Elio 和 Oliver 是彼此的灵魂伴侣,在神话中,他们会是彼此缺失的那一部分,找到彼此,交换名字之后,各自得以完满和重生。那么,在命名发生之前的 Elio 和 Oliver,又分别是谁呢?

电影剧照
圣克雷芒症候群

这个问题,在小说的第三章 《The San Clemente Syndrome》中才会得到解答。标题即这一章的主题,也是解答上面这个问题,乃至解读整部小说的关键。

圣克雷芒圣殿是罗马一处非常古老的宗教建筑遗址,在2000年的时间中,它大致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初建(公元1世纪)→扩建(3世纪)→重建(1099年)→废墟被发掘(1980年代),目前所见的遗址建于中世纪的重建阶段,而最早的教堂已毁于一场发生在公元64年尼禄执政时期的罗马大火。

2000年来,圣殿不断经历被摧毁和重建的过程,是历史上无数个废墟的叠加,它最初的面貌已无法辨认,将来的样子也无法预测,但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到此刻的每一刻,它都是同一座圣克雷芒圣殿。

San Clemente al Laterano, 图片来自维基
Elio 和 Oliver 各自也都是这样一座废墟——在遇到彼此之前,他们已经经历过来自别人的摧毁和重建,彼此都不是对方的第一次情感经历的对象,是关于昔日情人的废墟的叠加,而将来,他们也都将成为下一任的“废墟”。每一种可能的情感的碎片,就像生活和记忆中的任何碎片一样,折射出来的都是昔日的影像,重叠、反复、闪烁,甚至可以从中看到未来的模糊轮廓,一切都相互关联,同时又暧昧不明。

在罗马读书会的漫长讨论和聚餐之后,作者 Aciman 借“福斯塔夫”(Falstaff,莎剧中的著名喜剧人物,小说中指代一名形似福斯塔夫的男子)之口,告诫读者“不要过度解读圣克雷芒症候群,这不过是一次言论中的形象而已”,然而这个形象可能引发无数的联想和阐释,包括误读,福斯塔夫无法阻止这一切解读的发生,每一种解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可能是对的,但是没有一种单一的解读可以把这个形象穷尽,这个作为主题的形象,是更多形象的重叠、是复数的,同时也和人类情感一样,是暧昧不明、轮廓模糊的。

作为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追寻废墟的起源又涉及一个古老的问题:记忆。整个故事中,作者通过 Oliver 的视角,已经向我们表明,作为时间不称职的代言人,记忆的逻辑或者说视线是跳跃的、非线性的。

在罗马的街道上,Elio 曾回忆起一个跑腿男孩,那是同性之爱/欲第一次在他身上唤起回响的经历。在回忆被触发的这一刻,Elio 的时间指向过去,想起男孩,然后又回到当下,把这段偶遇和他以及 Oliver 之间的相识关联起来,因此在回忆的过程中,在他的情感和知觉范围内,时间的线性被消除了,而它的运动从单向变为一种往复运动——此后它还会再回来。

作者 Aciman 在这个故事里进行了他钟情的普鲁斯特式的对时间的探索,一切回忆都如宇宙中的星尘般飘散,这是一个发生在过去又不断延展的故事,随着每一个事件的发生,基于当前时刻所讲述的内容始终在变化,时间的参考线在不断变更,有时所叙述的是当下发生的,有时跳回到这一刻的过去,有时又站在“此刻”遥想这一刻的未来——当然对看到这个故事的我们来说,这个未来也已然成为过去了。

尽管他告诫我们,不要把一切都“圣克雷芒化(clementizing)”,因为这是危险的,但是我们不必对此谨记躬行,因为他也同样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圣克雷芒化的结果,圣殿如此、主角如此、情爱如此、记忆如此,正在聆听这个故事的诸君亦如此。

人人皆废墟。我们飘散在宇宙间,身上带着过往交汇的痕迹,每一个存在都是一片罗马的废墟,不知所来亦不知所踪,我们永远流动,永远离散,被时间带向不知深处,但是偶尔也有一刻指认出彼此,唤出彼此的名字,被欲望和天真点亮,拥有这一刻的完整、超越和重生的狂喜,这一刻我们相信永恒的存在,相信爱情的起死回生术,直到长夏消逝,我们终于忘却自己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