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脸孔,一个谜面

春日序曲 - Review

安德列·艾席蒙的第四部小说简体中译本《春日序曲》(Enigma Variations)出炉了。

艾席蒙的名字还没有到耳熟能详的程度,但是说到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大概没有多少人不知道,即便没看过,也一定听过电影的名字。电影的受欢迎程度,从原著小说中译本《夏日终曲》出版后在豆瓣上的热度也可窥其一斑。

《夏日终曲》(我更愿意以原名 Call Me by Your Name 称呼它,以下简称CMBYN)是艾席蒙的小说首作,而《春日序曲》是他的第四部小说,前后跨度十年,两部小说在结构和主题之间有一些微妙有趣的互文关系,这本书也同样有同性恋情的描写,以及大段艾席蒙式心理描写。

说回新作名字,原文 Enigma Variations 取自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Edward Elgar)的同名作品《谜语变奏曲》,这部作品由十四首变奏曲组成,分别代表埃尔加的14位朋友,包括他的妻子在内,可以说是一组不同人物的音乐素描,相互之间没有直接关联,一定说要有的话,就是共同的主题“谜语”。

艾席蒙借用了同样的名字来命名新作,内容看似无关,实际上,在故事结构和主题上,都与这首交响曲暗合。

先看结构,《春日序曲》共有初恋、春困、曼弗瑞、星辰之爱和艾宾顿广场五个章节,每一章都是一个单独的故事,每一次都是对主题的变奏。

第一章《初恋》就情节来说,可以说是CMBYN的变奏。在22岁的主人公保罗的回忆中,12岁的他对木匠南尼产生了爱欲混杂的情愫,就像CMBYN中的埃利奥对奥利佛那样。在接下来的几章中,保罗不断探索着各种情感和欲望的形态,从女友茉德、球友曼弗瑞,到学生时代的同学克洛伊、大学时期的英国教授,再到年轻的作者海蒂以及后来的妻子,他在不同的人之间流连,仿佛进行着一场无休止的情欲奥德赛,单看这林林总总的情史,要给保罗扣上一个渣男的帽子简直太容易,太理所当然了。

但是显然,艾席蒙以他惯有的细腻笔触和心理描写去构筑的这部长篇,并不是为了写一部表象上的情欲历史,而是向更深层、更内里处挖掘,挖掘的目标,即小说的主题。

这个主题,和埃尔加的变奏曲一样,也是谜语,是爱和欲望之谜,他人和自我之谜。放大到艾席蒙的整个作品序列中,自CMBYN以来,这就是他一贯以来痴迷的地方:对爱欲中复杂人性的挖掘。对他来说,人性就像是圣克莱芒教堂,是在不断地摧毁和重建中逐步形成的,过往的自我和他人共同浇筑而成教堂主体,从横向看,每个人都是一座单独而完整的建筑,但是纵向来看,每一次摧毁后重建的结果都构成了不同的风貌,也因此每一个个体都是圣克莱芒化的结果。

而在《春日序曲》中,艾席蒙拓展了圣克莱芒的含义,这种拓展,不仅体现在爱欲的对象从单一转为多个,也体现在主体可以将欲望和情感在同一时期向不同对象投射,这种复杂的混合体,并非二元的爱或不爱,忠贞或出轨可以概括。

只考虑情节的话,把任何一章抽出来看,都不会有太多困惑,但是只有看完整本书,才能发现艾席蒙埋在暗处的线索,以及比十年前更广阔的野心,这可能是比埃尔加的交响更为复杂之处。埃尔加曾说,在《谜语变奏曲》的一组变奏曲主题上加上一个词组,就能带出下一组变奏曲,而在艾席蒙的这部爱欲变奏曲中,虽然大致的时间线,是从少年时期推向中年时期,但是五段故事之间在叙事上并不存在明确的线性关系,而且不同章节之间的人物会彼此“串场”,像是音乐中的动机,不同人物有各自对应的动机,他们会在不属于自己的章节中响起那么一两次,小露一下脸,这也是艾席蒙的小心机。

另一个叙事上的小心机,是《春日序曲》叙事内向化的加深,体现在内容上,简单粗暴一点来讲,就是意淫。在CMBYN中,作为埃利奥的叙事者,虽然也全程都以第一人称在讲述,但是读者明确地知道,我们通过埃利奥所看到的奥利佛除了客观外在属性,所有的想法和情感,埃利奥都无法完全确定,只能猜测,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可以认为,在CMBYN的故事中,一部分的阅读乐趣来自埃利奥在脑内对自己的情感描摹,而另一部分,则来自于他对奥利佛的情感的想象和猜测,作为读者,我们得以通过想象埃利奥之想象的双重“意淫”来接近奥利佛, 增加了冒险的难度和愉悦,但是在CMBYN中,作为意淫对象的奥利佛的本体是固定的,只是他的情感状态没有从一开始就被完全揭示,而在《春日序曲》中,保罗意淫的对象一度出现过两种互不相容的状态,比如《春困》一段中,我们一直相信茉德就是我们通过保罗所看到的茉德,直到最后两页,我们才发现,她根本就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甚至保罗自己的形象也和之前的描述大相径庭,我们恍觉被艾席蒙的叙事所蒙骗的同时,整部小说的主旨之一也在此处浮现:身处爱情关系中的人,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猜艾席蒙想展现给我们的是爱情和欲望的叠加态,爱的模糊多义,难以捉摸。

爱情的面貌太多变,有时是甜软的杏子,有时是酸涩的柠檬,有时是带着地中海湿热气息的奔放欲望,有时则是纽约公寓里百转千回的眼神交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爱情,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向它臣服,宣誓永远忠诚于它。那些宣称自己用努力和计谋得到过爱情的人,不过是捧着一件赝品沾沾自喜,并且对此全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