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渐近线

Balloon - Review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半叶文苑(bywy1106)

万玛才旦的《气球》上映只早于《一秒钟》一周,然而论网上讨论的声量,前者显然远不足以与后者匹敌。

截止到写稿时间12月4日,豆瓣上《气球》的看过人数为3万+,而《一秒钟》的看过人数高达8.6万,超过《气球》两倍,巧的是,在这个时间点,两部电影的评分恰好都是7.9分。

(图片来源:豆瓣)

(图片来源:豆瓣)
在《气球》上映当天,关键词“气球”和“一秒钟”的百度搜索指数分别为4,220和3,381,到了11月30日,《一秒钟》上映的第4天,这两个关键词的搜索指数差距被拉大到3,883和699,753,整整180倍之差。考虑到“气球”这个词包含电影本身之外关键词的可能性,要明显多于“一秒钟”,两部电影在当天的实际搜索频次之差,很可能会更大。

(数据来源:百度搜索指数)
《气球》上映以来,片场次最高也就是首日的8413,而《一秒钟》的这个数据为114,950。


(数据来源:艺恩数据)
当然,用万玛才旦的人气去和国师张艺谋做比较,毕竟是不公平的,虽然两部电影从目前的成片上看,无论是在影片结构、拍摄技巧、表演层次和影片的作者性上,《气球》都要高于《一秒钟》。

万玛才旦的作品一直不能算大众,一部分要归因于他 “藏地导演”的身份。

从长片处女作《静静的嘛呢石》(2005)开始,除了一部《喇叭裤飘荡在一九八三》是汉语作品之外,万玛才旦其余的7部剧情长片都是纯藏语电影,其中三部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一部获奖。

(《撞死了一只羊》获75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编剧奖)
在以往的作品中,藏汉两种文化的冲突始终是他作品中一以贯之的主题:《静静的嘛呢石》里小喇嘛跳迪斯科的哥哥、《老狗》中被牧羊人卖给城里富人当宠物的藏獒、《塔洛》中被剪去辫子的牧羊人,到了《气球》,这种冲突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更为精巧和普世化,把发生在藏地的故事融入了人类的普遍经验和境遇。

(《塔洛》剧照 图源豆瓣)
《气球》的故事并不复杂:因为贪玩的孩子把避孕套当作气球玩,一对藏族夫妻面临第四个孩子的意外降临,同时丈夫的父亲过世,未出世的孩子被活佛预言是爷爷的转世,生还是不生,成了信仰和物质上的双重难题。

(图片来源:豆瓣)
在故事推进的过程中,不同意象以不疾不徐的节奏渐次出现,并互相呼应勾连,影片的主题和核心冲突也逐渐展开并深化,视听元素的细致运用和表达手法的圆融,使得《气球》成为可能是万玛才旦叙事最成熟、视觉上最精致的一部作品。

影片的开头,是孩子们透过避孕套薄膜看草原的镜头,这是“气球”这个意象第一次出现。

避孕套作为外界事物介入孩子眼睛和草原/家乡之间,使得孩子们眼中的家乡呈现出模糊、怪异的面貌,这和结尾父亲达杰从县城里买来真正的红气球相呼应,形成一种近似于回环的结构。

同时用手持摄影来模仿“气球“晃动的手法,也带来一种轻微的焦虑和不稳定感。

(图片来源:豆瓣)
和前作中的文化及身份焦虑相比,《气球》中的冲突更多集中在生命困惑上,当然气球/避孕套这对意象从身份上来说,无疑是外来事物,只是表达核心落在了生命这个主题上,剧情随后就从避孕套推进到了意外怀孕以及爷爷过世的部分。

爷爷过世和活佛预言这段情节,在片中承载的是表达藏族文化中的信仰的功能。

在爷爷过世之前,剧情中就提到过哥哥背上的痣是奶奶转世的标记,这是一条铺垫线索。而到了爷爷过世之后,卓嘎意外怀孕,未出世的孩子被活佛预言成是爷爷的转世,片中关于生命主题的最大冲突就出现了:按照传统,必须要接纳转世的家人,尤其这个家人还是达杰的父亲,但是另一方面,养育第四个孩子会让家庭陷入更大的物质困境(片中卓嘎提到,供养一个中学生就要卖掉一头羊),来自医生周措的流产建议也让卓嘎陷入更矛盾的境地。

(图片来源:豆瓣)
医生这个角色的设定,不无女性主义色彩,她用来劝说卓嘎的理由是“咱女人又不是为生孩子才来世上的”,这对卓嘎这个对于避孕尚有羞怯心理的传统藏族女性来说,无疑是一次观念上的启蒙和冲击。

不过,这段情节虽然正好切中当下的女性主义热潮,但依然是在生命这个绝对主题下的延展。

(图片来源:豆瓣)
至于信仰,比起与现代观念和外界事物形成冲突对立的单一功能,在片中其实还有一层反思意味,在提到哥哥背上的黑痣是奶奶转世标记之后,画面就转入一个类似梦境的超现实段落,在其中,哥哥背上的黑痣被拿了下来,也就意味着“转世”身份的不确定和可转化性。

万玛才旦在一次公映前的采访中提到,他生长于西藏的传统文化体系,当他后来离开家乡,接触到其他的文化体系之后,就对自己原来接受的文化体系产生了反思。

(图片来源:豆瓣)
这也是卓嘎和达杰在生育问题上产生分歧的原因,达杰无疑和最初的万玛才旦一样,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转世”所代表的藏族文化信仰,而在卓嘎看来,信仰有着难以抵抗的权威性之外,也给自己带来了现实和精神的双重压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冲突的表达上,万玛才旦这次做得更为平衡和疏离,如果说在《塔洛》和《老狗》等前作中,仍然有一些价值倾向(塔洛被代表外界的理发师骗了钱,守护羊群的藏獒被卖去做了城里人的宠物),到了《气球》这里,传统信仰和现代观念之间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第四个孩子生下来的必要性,完全仰赖“转世”说,如果把“转世”处理成迷信而非信仰,冲突的难度和情感力度也就不存在了,万玛才旦的处理方式很值得一说。

(图片来源:豆瓣)
在爷爷过世之后,第二段梦境/超现实主义段落出现,可能是卓嘎的视角,出现了草地和草地上几处水坑倒映的天空,整个画面被金色光晕覆盖,此时响起阿巴斯御用配乐师裴曼·雅茨达尼安创作的配乐,空灵静谧,恍惚间令人觉得爷爷的亡灵就行走在其中,天和地、生与死在此交融,成为广袤宇宙中的一部分。

这个段落中的光影元素,以及爷爷去世夜路边熄灭的炭火、祭拜先人和亡灵的酥油灯这些火元素在片中的使用,很好地渲染了生与死之间的微妙界限,生死交替、代际循环,在万玛才旦眼中,可能是比“转世”更恰当的解释生命延续的方式。

(图片来源:豆瓣)
加上后来关于卓嘎的妹妹卓玛的片段,片中共出现了三个梦境/超现实段落,这些段落光影错落,充满梦境的轻盈感,平衡了现实部分的冲突和焦虑带来的沉重感,甚至在某些时刻,在视听元素的交互作用下,散发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微光。

如果说气球是关于生命主题的第一重意象,“种羊”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个,这个意象意味着延续生命的充沛能量,对卓嘎来说,也是为她和孩子们的生活带来不稳定因素的原因,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具有破坏性的动能。

这个意象的表达,由丈夫达杰来完成。达杰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性能量,所以他在片中和种羊多次一同出现,甚至在视觉上重叠,包括去借种羊、抓母羊,以及后来给羊群进行药浴的几个场景。

种羊这个意象还成为了万玛才旦前作中不多见的幽默元素,比如卓嘎在医院对丈夫反常的性活跃的描述。

(图片来源:豆瓣)
万玛才旦作品中的人物,始终在寻找一些东西,爱情、身份、尊严或者其他,到了《气球》,这种线性的寻找变成更接近于环状的存在。

包括整部电影的结构、人物的状态、运镜的方式都处于一种来回覆蹈的运动中,并没有一条很明显的所谓弧线,这也是很有趣、且明显区别于传统剧情片中的情节和人物发展趋势的一点,万玛才旦着眼的是生命的状态和质地,而非仅是红气球升空后的“未来”。

(图片来源:豆瓣)
说到气球,最后达杰从作为外部世界的县城带着两个真正的红气球回来,在孩子们玩耍的过程中,一个破了,另一个升上了天空,被所有人仰望注视,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自然也可以有开放式的解读,最表浅的理解,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生活的不确定性,或者外部文化体系带来的冲突,又或者,是言说无法穷尽的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