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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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阅读的时候,我觉得毛毛的形象和皮皮非常相似。这种相似并不是说她们的性格一致,而是说米切尔·恩德和林格伦似乎都试图为了现实决定做一点什么。于是,他们笔下的皮皮和毛毛都迥异于人类的孩子,她们更像是理念的化身。为了不让人类的世界走向更为低落的时刻,人类需要她们的存在。
也许正是由于理念的强烈存在,在我阅读的过程中,毛毛渐渐从原来的样貌中抽离了出来。“有点怪”、“望而生畏”、“头发乱蓬蓬”、“赤着脚”、“脚也是黑的”,这些词语勾勒出来的形象慢慢模糊了,飘渺在眼前的只是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和沉默且神秘的轮廓,像是背景逐渐虚化般,我心中的毛毛是漂浮着无法坚实落地的。带着这样一个梦幻的身影,我瞥见了米切尔·恩德所画的封面,那个行走在时钟间的笨拙背影,转过身一定会是比较奇怪的形象。这真的是毛毛吗?这真的是毛毛的背影吗?宽大的成人外套以及打着补丁的衣服,头发乱蓬蓬地竖起来,这无论如何都无法和她给我的感觉进行重合。但她的确是恩德笔下毛毛的真实模样。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位?毛毛寄居在圆形露天剧场废墟中,她是在废墟的守护神吗?每当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盯着人们看时,人们的心里话便会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那种魔力就连灰先生也无法抑制。
“走,找毛毛去!”恩德说,这句话像是人们的口头禅。其实在我看来,这不就和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烦恼都可以去神庙里找神,让神给予启示如出一辙吗?神从来不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倾听。但当神的目光凝视你时,你就获得了神启。毛毛的神之力让人们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将倾听作为一种神力,听起来的确可笑,因为它好像真的非常简单。就像毛毛和朋友们在冒险游戏中经历的风暴一般,如何才能使风暴停歇?“一只歌能使飓风平息!”古老的歌谣所具有的神力是无法想象的。这和游戏《火焰纹章》中的晓之巫女米卡娅有些像,为了唤醒封印在纹章中的女神,米卡娅唱起了那支女神流传下来的歌,便轻而易举地唤醒了沉睡了几百年的女神。也像是侯拉师傅给毛毛的那朵时间花,看似脆弱,但它却是毛毛拯救整个世界和人类的武器,它杀死了所有的灰先生,正如一把吉他能杀死法西斯。
但毛毛绝对不是神,她和神是交叠的,却并非完全重合。当毛毛坐在废墟里,请求吉吉讲个童话,这时她只是个爱听故事的孩子。这可能是米切尔·恩德在人们对神的崇拜中进行了一些儿童的位移。他要写的的确是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但他必须要借助于神的外衣,因为要让人类得到一些启示,儿童可能暂时还没有办法做到。更多的时候人们只相信神,而不是儿童。他们会向神灵祷告,向神灵告解,向神灵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但却不会把自己的话告诉孩子。在孩子面前,他可能要遮掩着嘴巴,贴紧耳朵,将秘密或一切认为不适合小孩知道的事情偷偷交接。但毛毛不一样,人们喜欢毛毛,在毛毛面前,没有大人和孩子的区分,而是朋友关系。在我看来,毛毛是神和儿童的混合体或者说是结合体。当然,这也是因为恩德承认了儿童本身的力量。不需要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神,毫无条件地被毛毛吸引,那是一种来自童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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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主题的相似性,写的是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毛毛》使我联想到《小约翰》。从可读性上来看,自然是《毛毛》更胜一筹,它不痛苦,它是明朗的。哪怕有那么多给人带来寒冷气息的灰先生在场,只要毛毛在身边,我们就会觉得暂时还没有那么糟糕。灰先生和穿凿相比,都能够进行精密冷酷的科学计算。灰先生对毛毛的全力搜捕不正像穿凿对约翰的严密管控吗?只不过,毛毛是幸运的,她有乌龟卡西欧佩亚的指引,也有侯拉师傅的帮助,她的朋友心里都有她,只是暂时被灰先生控制了,无法自由地使用自己的时间。但约翰不一样,他几乎没有朋友,旋儿是属于天空的。他只有一个永恒的“父亲”——穿凿,那个只会带他去目睹世界的痛苦的穿凿,穿凿带给约翰的是一种窒息的命令和改造。他是一,灰先生是无数。但在那次董事会中,作为谈判者的灰先生们比起穿凿来,显得过于幼稚,它们只是人类体内的一个个慢慢吞噬自我的灰点子。所以二者相比,《毛毛》还是显得更加温情,更加纯真一些,没有约翰的世界那么残酷沉重。
《毛毛》这本书可以说是寓言,但又没有那么凝练的语言;说它是儿童小说,但又不那么生活化。所以人们给了它一个新的归类——幻想小说。可是在这样的小说里情节性并不是很强,只有在和灰先生的角逐中才产生了一些光彩。当那只身上能显示字的乌龟带着毛毛来到从没巷时,毛毛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如何才能到达小巷尽头的那幢楼房跟前,毛毛喊道:“我过不去!”乌龟身上显示:“退着走!”这一部分让整个小说开始变得神秘。然而这种神秘总是被打破,“总之——她的生命也正在往回倒退。”米切尔·恩德把应该藏起来的东西全都直白地说出来了,也许他想让读者能够明白他的讲述。
包括世俗的观念“时间就是金钱”。他会直接在文中说:“时间就是生命。”在彭懿的评论里看到这句话,我还以为是彭懿自己说的,没想到这些都明明白白出现在了文本里。也许,恩德的部分写作完成了读者的功能。
恩德会花费很多的笔墨去书写每一个角色,不论是毛毛,还是灰先生,或者是吉吉、清道夫贝波。他交代得很清楚,我们也能够很明确的得知作者的意图。但是他留给人们的想象或者说是反思空间却太局限了。他完成的不是一个谜,而是教你如何破解谜的一本书。毛毛与侯拉师傅的对话完全失去了个性,毛毛成为了一个工具人,为了完成恩德幻想闭合的工具人。从这个层面来看,《毛毛》失去了一定的诗性和开放性。
“再见,小毛毛。”他说,“你仔细地倾听了我的话,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莫大的快乐。”米切尔·恩德《毛毛》
我们不也一直在倾听米切尔·恩德的话吗?听他讲述时间的概念。再见,米切尔·恩德,我认真听完了你的话,不是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