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带公厕的房间
骑自行车经过红绿灯路口,一个戴帽子的老爷爷拎着一袋子的水果,穿着一件齐膝短裤,稍有点颤巍巍地从我的自行车前走过去,当时我的心里还在想,那条街上还能买到水果呀,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买的,无意间顺着他手边的袋子看到他的小腿,感觉看到了纹身,心想老人家还有纹身呢。结果再仔细一看,哪是什么纹身,是人的排泄物,全都黏黏糊糊沾满了整条腿。他就这样从我的视野里远去,像是简简单单出了一趟门,买了点东西,就回家去了。
空气中并没有什么异味,我对此也没有感到丝毫恶心,只是有点惊讶。很快我联想到了聚斯金德的作品,无论是《鸽子》还是《夏先生的故事》,里面都有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情节,让人想吐,但当这一事实发生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没有丝毫的不适,甚至带有些微的怜悯。
我们这个世界正常人还是居多的,没有偏执疯狂到成为神经质的人物。《鸽子》中主人公约纳丹因为门口的鸽子以及鸽屎而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作为一名保安,曾经非常羡慕对面的流浪汉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却在流浪汉一次拉屎事件中让他崩溃,“这一幕情景悲凉凄惨,令人作呕,触目惊心”,这是聚斯金德站在约纳丹的角度进行的描述。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拉屎太侮辱人格了,这是无法忍受的,约纳丹由此感觉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带公厕的房间是有意义的,这能让人活得像个人样。
在《夏先生的故事》中,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情不是发生在那个游离在系统之外的夏先生身上,而是“我”身上。当“我”去冯克尔小姐那里学习钢琴时,那位小姐非常严厉死板,她拼命要求我弹对升F键,“我”迫于这种紧张的气氛感到越来越窒息,再一次弹错。她暴跳如雷中打了个喷嚏,鼻涕黏在小胡子上,再经由手背甩在升F键上。在这样心如死灰的状态下,升F键还是必弹不可,“我”内心既恐惧又恶心更无半点血色。聚斯金德非常擅长将这样瞬间的事情放大来细致地刻画,让读者觉得自己就出现在那个房间,甚至就是主人公本人。在这样一种羞辱中,“我”想要完成的是一次自杀,可“我”到底是个孩子,比起“我”的痛苦来说,夏先生那不被描述的生活才是令人绝望的,为了一团鼻涕自杀的冲动在夏先生无望的生活面前全部被消解了。
聚斯金德敢直接写“屎”和“鼻涕”,这就像死亡一样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总是极力掩藏这类事情,以显示人的高贵。但人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大型容器,无法摆脱肮脏的体内垃圾。一旦我们和它们面对面,我们无法直视,甚至宁愿创造新的呕吐物来遮蔽双目,但这只是恶性循环。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将陪伴我们一生,直到死亡将我们化为腐朽的尸块。在十八世纪的巴黎——那座最恶臭肮脏的城市,格雷诺耶还在研制香水,他所研制的最迷人的香水便是从美丽的少女新鲜尸身上提取出来的,他知道在几秒之中,那种香气将会随着腐尸消失,因此他要将其保存下来。
承认生命及生活最初的一切都是臭气熏天的吧,我们后来所做的都只是为了研制香水覆盖那些气味。一间带有公厕的房间容纳的不只是自己身体的排泄物,还有着将自我与脏臭分离的功能,给人以暂时清洁的假象。不愿意接受这一切,便会歇斯底里如幽闭恐惧症般只能通过不停地行走来摆脱一切嫌恶之物,好像只要自己走的足够快,那些不愉快的便能远离自己的身体。可到底会在无人的时刻、隐蔽的树林中直挺挺地躺倒在泥地上,然后发出“瘆人的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