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施密特《周末图书馆》
当我刚开始看《星期三的战争》时,我认为这是一本非常好的儿童文学小说,场景大部分在校园,这和寒假所看的《天才少年维克多》有许多可比较的地方。维克多那本书过于简单了,虽然情节也可以说是比较抓人,但是那种想宣扬的理念太过于平庸,说的好听当然是相信自己,说的难听是鸡汤。而《星期三的战争》它抛弃了那些俗套的桥段,虽然也涉及到校园欺凌、学校教育等话题,但它是以一种幽默或者说是孩子气的方式来叙述的。故事背景编排上更为真实,选择了美国六十年代末期的一个中产家庭来叙事,那个时候黑人民权运动以及反战都在兴起,摇滚乐、嬉皮士也穿插在其中,施密特巧妙地将很多时代背景融进了主人公的日常生活中。霍林的姐姐是嬉皮士的缩影,爱好摇滚乐、反叛父辈,和男友开着黄色甲壳虫,驶向梦想之地——加州。六十年代美国家庭的两代人可以说是保守安分的父辈与反叛的儿女,这是当时典型美国家庭的特征。小说中便设置了一个只关心自己公司未来的父亲形象,无论儿子霍林·胡佛提及哪个同学或老师,胡佛先生必然先联想到这个人有没有商业利用价值?
小说更让人讨喜的是将莎士比亚的几部戏剧巧妙地融进了故事情节中了,然而形式上并不重复。加里·施密特一定很了解读者,他知道读者在一本全新的书上看到了熟悉的书与人必然会感到亲切与喜悦,他利用互文取悦了读者。但他也知道读者不愿意在一本全新的书上看到熟悉的故事重复上演,如果你要在你的书里与十本书互文,方式都是按部就班地让你的主人公打开一本书,那读者只能无趣地合上手里的书。
只是当我看到后面,贝克夫人带着霍林·胡佛来了解自己所居住的小镇,胡佛心里涌起的那种激动的心情其实有点莫名其妙,也许作家是为了让笔下的主人公能够获得成长吧,但时机还没成熟。
加里·施密特的所勾勒出来的圆太过于完整了,以至于看到最后失去了先前的欣喜感。他的叙事方式太好捕捉了,痕迹过重,当然不是说他写的不好,但写作模式有些雷同。
因为有《星期三的战争》作为参考,当我找到他的《周末图书馆》继续看时,在那里我看到了更加熟悉的故事和元素,似乎这两本书很容易对应起来。

尽管我觉得加里·施密特的叙事中常常有相似的元素符号,但通过他神奇的组合与裁剪,他在他的作品中创造了不同的可能性,我们完全不会感觉故事是雷同的,故事仍然是吸引你的,这其中不只是故事叙述的精彩,也包括里面塑造的主人公。就好比遭遇到相似命运的两个人,他们所作出的反应并不会相同,这也许印证了费里斯老师的话。
那次无从调查的抢劫事件,几乎所有人一致默认是道格的哥哥所为,平日里友好的街坊邻居再一次将道格本人看作是恶魔的弟弟,甚至就是恶魔本人。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读着读着,我居然有些不太相信道格的自述,甚至认为这可能是被迫害妄想症在作祟,因为我联想到了《星期三的战争》中,霍林·胡佛也一直认为贝克夫人处处针对他,”贝克夫人恨我入骨“,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可道格所捕捉到的变化确实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们不再那么友好,全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熟食店老板斯派塞先生不再让道格收钱,顾客也没有请吃点心表示感谢,多尔蒂太太让孩子离门远些。
人们为什么转变如此之快,难道加里·施密特笔下的成人都是恶人吗?当读者和道格有同样的疑问时,我们也试图跟随道格捕捉身边一切微妙的变化,事情的确越来越糟糕,从街坊邻居到学校老师,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条竹鞭,狠狠抽打在了道格的背上。就在道格如同那只北极燕鸥般将要无止境地下坠时,自然科学的费里斯老师对道格说:“自然科学的基本原理——两个物体不可能同时占据同一空间,也就是,在这门课上,你和你哥哥不是同一个人。”加里·施密特是经过了多层的事实铺展,以一个孩子敏锐的目光来捕捉成人的冷漠,所有的一切都在让一个孩子在下坠。
事情开始出现了一些转机,道格因为顶撞了体育老师里德教练被罚留校,而细心的费里斯老师发现了道格不太认得字的秘密,所以联合考珀小姐一起来帮道格,慢慢地,道格开始阅读《简·爱》。在星期六送货的时候,因为《简·爱》这本书,人们对道格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转变。
也许是加里·施密特并不想把人写的过于绝对,他刻画的人物是流动的,不是坏就坏到底,好就非常好,这之间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或者是人们对于一个男孩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取决于盲目的看见,他们看见他的哥哥是个坏小子,便认为他们全家都是坏人,他们看见道格手里拿着一本《简·爱》,便认为道格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好孩子,至少并不是不务正业。
或者可以说加里·施密特之所以会选择道格这个孩子的视角来看世界,是相信孩子的敏锐,相信孩子的自我修正能力,他们没有很深的成见,能够为自己一点一点的感知补充和搭建些什么。因此,他所塑造的人物是一点一点丰满起来的,在零碎的或言他的铺陈中,在情节的剪裁中,事情以及人物的多面性便浮出水面。
看到体育老师处处针对道格,我们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一个热爱规训与体罚的老师,施密特选择第一人称的视角来铺展故事,是想让我们的视野受到一定的限制,但在道格一点一点扩大视野、发现情绪时,道格成长了,我们也分享了道格的心路。我们跟随着道格反对这种压迫,揭穿老师的阴谋圈套,由一张空白的纸张一页页翻阅到那些如幽灵般缠绕在里德教练的梦中的画面,尸体,很多尸体,佝偻的老人、裸体的女孩、燃烧的房舍,这些都是里德教练从越南战场上带给生命的痂。在《星期三的战争》这本书里,越战只是一个故事背景,没有正面写到参战的士兵,只是提到士兵的妻子,聚焦在女性身上,所有人好像都压抑了自己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依然在努力地存活。
《周末图书馆》比起《星期三的战争》,在整个基调上要压抑得多,无论是父亲的暴戾还是战争带来的绝望。上一本书中贝克上尉的事情并没有清晰地写出来,只是通过电视新闻报道了大概轮廓,当贝克上尉从越南回来的时候,也是《星期三的战争》结束的时刻。《周末图书馆》里一直会提到“卢卡斯”这个人物,是主人公的大哥,在前半本一直没有出现。后半部让这个在越南打仗的哥哥卢卡斯回来了,他的到来,使得原本压抑的生活变得更凝重。
对于画的描写,不光是在推动和串联整个情节,也是和主人公的心理与境遇相一致的。雪鹭气宇轩昂,猎人却在对角线处等着它,但在道格的心里,生活进行的还不错,“仿佛猎人永远永远不会出现一样”。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猎人或许指的是哥哥卢卡斯,至少对于道格来说,哥哥要回来了,似乎有点意味着又会多了一个欺辱他的人。
当他们把卢卡斯接回来的时候,卢卡斯已经和被送往越南战场的不是同一个人了,没有人能活着回来。他们遇见了要求停战的游行队伍,他们对卢卡斯说,他罪有应得,很高兴看到他眼睛瞎了,很高兴看到他双腿断了,他对越南婴孩们犯下了罪行,现在遭到报应了。示威人群应该是一群反战人士,但他们过于极端,只是坚守心中“反战”的理论、概念,于是,在遇到具体的人的时候,他们用一种暴行对付另一种暴行,好像在他们的口号声中丢弃了具体的人。
加里·斯密特让两个有相同境遇的人去互相理解,而男孩道格便是他们之中的一个纽带。反战的人不会理解,他们从源头上就避免了事情的发生,但当事情不可控地发生后,谁来恢复这凋敝的一切呢?人们只会说自讨苦吃。这真的只是一个徒劳无功的事情吗?人类总是不停地创造——毁灭——重建,看似徒劳的挣扎,但重建应该是有意义的。相比之下,《绿拇指男孩》里也提到了弟嘟为痛苦中的人带来了鲜花,但那更像是一种寓言式精炼的书写,而《周末图书馆》却是可以对此做注解的。如何在失去魔法的世界创造一些什么?凭借人本身的力量。现在我才明白哥哥卢卡斯才是那只将要被猎杀的雪鹭,失去双腿也快要死亡。
……
写不动了,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