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不要期待一个完整或完美的故事,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我们追随约翰·乔德的线索,却只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可能性,其他千万种可能最后都会变为一种——死亡。凯西神父在旷野里没有找到自己的灵魂,他承认灵魂是碎片,是某种东西的一部分。但他最后那么轻易死掉了,刚出现,就让人听到头骨裂开的声音,我比乔德更晚确信他的死亡。他神神叨叨,不停地怀疑自己,他说脏话,他说人就应该说点什么,他是神父,他虚伪,他坦诚,他死得其所,像一个教士般死去。乔德在旷野中寻找他的灵魂,他的鼻子断了,脸上有个大疤,才发现自己是他的一部分。这片土地流出奶和蜜,却流进了阴沟,这片土地的所有被连根拔起,人们背井离乡,艰难又齐整地穿行在公路上。混乱,无比混乱,所有人都疯了,那个耶稣会的女人,嘴角歪斜,约翰伯伯有罪,有很深的罪孽,罗莎夏她疯了,她相信跳舞会让孩子胎死腹中,她憎恶罪孽,她要她的孩子,她的男人会回来的,她能喝上牛奶。母亲是女人,女人或许真的比男人更多一份果决与坚毅,但他们依然没有明天,他们死在了葡萄园,他们死在了棉花地。欺骗、诡计,一切运转得都那么有理有据,你们把猪杀了吧,再用汽油烧毁,土地早在100年前与我们完全割离,但疼痛只属于他们,我们不是土地的儿女,我们是明晃晃的玻璃之子。
我记录的只是一些表象,或者说是作家埋藏其中,并不打算当作重点来书写的东西。也许我过于沉溺痛苦与畸形,他们才能给我持久的印象,也许是这种东西更契合我。可他们真真切切地存在,在每一个非人的生活中,人们以为那么多人去往西部简直是疯了,开着那么破且满当当的一辆卡车,想穿过沙漠到达真正的加利福尼亚,简直是做梦,但他们办到了,他们没有明天,只有完成今天。但我知道,他们确实也没到,无数的流民一方面是失败者,另一方面啥胜利者,如同一个一个走散的家人一样。他们的命运在那条通往加州的公路上就已经很确定了。有人守在这里,必有人守在那里。人无论怎样都能生活下去,这或许可以说是人的高贵,但人又无论如何都会死,但这不是生和死的问题。这是最低级的需求与最虚无的感觉,往往世界是被得到一切的虚无之人操纵,而拥有坚实之感的人们却必须比蝼蚁还要努力活着,他们有活着的热望,但他们只有死亡的恐惧。
艾尔不能离开,只有他会开车。这样的境况里,何谈个人的自由,没有谁能走,哪怕死也得死在路上,除非你疯了。
我想起巴列霍的诗,愤怒,穷人都不敢愤怒,因为他们有孩子需要喂饱。现在,依然。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秘]巴列霍 黄灿然 译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像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不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音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