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沉醉不知归路

整整十天了。
第一遍看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冷静的，会为剧情的精妙移植和大笔改编叫好，也还嫌弃情欲戏画蛇添足到像是以女性欢爱供观众猎奇享乐的噱头（实则大误），心中总是先入为主地怀着BBC版不可超越的执念，似乎秀子终究不如莫德，淑姬也比不了苏。然而内心有些失望地写下三星短评又看了几篇褒贬不一的评论后，却发现参照原著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反而是将此片看成是独立的新作、接受迥然不同的人物设定，对它更加尊重些。这样，当我不再死抓“忠诚度”不放，细心复习作品本身的愿望反而被极大唤醒了。加之脑中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小姐的样子，于是找来各版字幕，反反复复看过数次，到头来不仅是中了金敏喜的毒，对每一帧画面和配乐都完全割舍不下。今天终于要放出导演剪辑版，大概又会心心念念甚久。

       秀子的人设实在太喜欢。五岁起身居大宅，与世隔绝，日常活动仅朗读和散步。波澜不惊沉静如止水的生活实则与表面的安适全然无关。姨夫和地下室的威胁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稍有逾越便会是酷刑般的折磨。因此从童年时一次次欲加之罪的责罚开始，她始终提防戒备，出于自我保护而不逾矩，同时也愈发细心警惕。她习惯并善于使自己于暗中窥视外界的动向，从姨夫到女仆，从伯爵到淑姬。当得知有可能借机出逃时，事实上是她而非伯爵想出了以女仆做替身送进精神病院以绝后患的关键戏码。小说原作中因涉及更为错综复杂的亲情命题，整个计划的主谋是莫德的生母，而电影舍弃该部分纠葛，将小姐的主动性与复杂性极大提高了。
然而沉睡的孩子会被唤醒，或者说再精练成熟的细思善谋也没办法在心理感情层面带来丝毫裨益。秀子从出生起便没有母亲，因无人保护而自我保护，也因无人可诉而心墙高筑，取代依恋与呵护的是害死生母的自罪自责。这种负罪感大抵也是周围成年人无心抱怨或有心恐吓之语，就像平日里大人们教训孩子的气话，一时解气，殊不知印刻之深。唯一与童年秀子亲近的姨妈亦在牢笼，自身难保，偶尔朗读间歇对外甥女露出笑颜，却分外凄然。大概是姨妈的去世真正使恐惧转化为地下室所见的实体，也促使她备好粗绳在走投无路时报以一死。童年的缺失被封闭隔离，却并没有得到疗愈。冷漠外壳下空洞仍是空洞，每日读到的内容中哪怕充斥着情欲也不能令秀子触动丝毫，哪怕提到“朋友”也无法落实到人情冷暖的体会。
直到淑姬来的那天。

       两人起初只是在做着“该做的事”：小姐假装噩梦还顺带跑上淑姬的床，试探淑姬品性并博得信任，塑造自己善良单纯的小姐形象，训诫捉弄淑姬的女仆确保计划不会中断等等；淑姬则是努力熟悉女仆生活，用从姨母那里学来的照顾小孩的方法照顾小姐，还不时盘算着自己将来的所得。然而两人虽然怀着各自的目的，却难免要以实感来面对彼此，多少也流露了真心。
电影在主仆正式见面当天淑姬去书房接小姐的片段过后马上切换到伯爵到来那日的磨牙片段，着实有些唐突。但无论如何，二人关系显然已在伯爵到来之前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淑姬是温暖如阳光般的人，虽有些小心机，却善良得没办法做出任何自利无情的事，此外大概还是忠诚的颜狗，见到秀子生得貌美竟马上乱了阵脚。 同样是丧母，但因成长坏境形成另一种性格，爱钱财，更如母亲般爱惜小孩子。她出于本心的和对小姐的爱怜，不禁展现出了这一面的性格。而淑姬所施与的那些看似稀松平常的照料对于小姐却是从未体会过的。温柔难免依恋，更难免爱上。于是向来防备的秀子主动提起母亲去世的话题，对来骗自己财产的淑姬敞开了心扉，并幸运得到爱意满满的捧脸安慰。这一幕两人眼眶都抑制不住湿润，淑姬尽管仍是转述姨母的话语，眼中却写满了心疼；而小姐的心理防线大概也就从这刻开始逐渐消融的。
接下来淑姬就变成轰隆隆弄出声响表示生气、睡着了也突然起来叹气的东亚小醋王了。而这一切都被秀子看在眼里，朗读中的情欲描写也第一次有了现实的寄托。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亲吻后的秀子微微颤抖着说。

       在互生情愫的过程中秀子显得更加主动，而淑姬相对于小姐的“进”，更多是在说服自己去“退”的。甚至在小姐含泪追问“如果我另有所爱，你还是那么希望我和那个人结婚吗”的时候，淑姬也还是忍痛装作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是。幸好，当秀子因此再次跌回到自罪自责的情绪之中，万念俱灰自寻了断时，一直后退的淑姬冲上前来解救了她。
罪行坦白成了和解，道歉便是告白。
俗气地说，爱终于给了淑姬以勇气，去摧毁十几年来围困着秀子的一切，去拯救和保护受困的爱人。电影将毁书者改为女仆，与它对于小姐形象的改动恰好相互平衡。在多数情况下精明聪慧有主见的秀子唯独在这间书房是深受迫害的，并始终顾虑迟疑着没有勇气去反抗。她决心带淑姬去看自己朗读的真相，或许也只是想要诉说压抑在心头的苦楚。而淑姬毫不犹豫地为她撕碎了这些禁锢：不仅是强暴蛮横的男权，还有秀子自幼心底最深的恐惧。至此，昔日盗贼的女儿彻底成长为爱人的拯救者。小姐那段独白每次听到都心头一热。

       从影片整体来讲，情节的前后照应做得十分精细，画面帧帧良心，加上配乐简直无可挑剔。朴赞郁虽颇有“喜欢肮脏故事的老头”之嫌，在选角上真是独具慧眼。看过金敏喜的小姐，很难再想像任何一位韩国女演员能够比她更适合。如朴所说：她有一种微妙而吸引观众注意的魅力，和角色是绝配。

       大金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