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空海》读后记

空海大师像

《沙门空海》是1967年出版于日本的弘法大师传记作品，中译本或许是刻意模拟日文的语言节奏，可读性上便不是那么晓畅流利。但胜在原著作者以一种学术性的写作态度，材料挖掘备全备尽，勾稽事迹琐小细微，而又能秉科学精神，抛开后世漫延资料，依据原始记录，客观还原空海普通人的形象，所以，“现今仍是游历空海世界的唯一指南。”

根据是书整理小传如下：

空海，公元774年生于四国的赞岐（即现在日本香川县善通寺市）的一个贵族之家。

797年24岁时写出了论述儒释道优劣，主张佛教为高的《三教指归》。804年31岁时随遣唐使入唐，时唐贞元二十年，唐德宗李适[kuò]在位。805年5月至12月在长安青龙寺师事惠果大师，从惠果受灌顶，得秘法。806年3月离开长安回国，10月抵达日本。

809年36岁时入住京都的高雄山寺，得嵯峨天皇护持。

816年43岁着手开辟高野山为密教修行根本道场。

823年50岁获赐东寺为真言宗总道场。

835年3月21日在高野山入定。

以上基本也是《沙门空海》一书的目录主要内容。

空海是日本真言宗的祖师，受惠果灌顶赐法号遍照金刚，醍醐天皇授弘法大师称号。沙门空海是入唐时请愿书上的自称。空海在日本还以书法家著名，与嵯峨天皇、橘逸势共称“三笔”。橘逸势担任遣唐使与空海同乘一船至中国留学。

空海《风信帖》

橘逸势《伊都内亲王愿文(部分)》

《哭最澄上人》, 嵯峨天皇在最澄死后所作。 “ 像炉苍生桥梁， 少缁侣律仪疏， 法軆何久住尘 ， 心伤有余。 ”

空海所著《文镜秘府论》，保存许多中国已佚唐人论说。清末杨守敬赴日考察，撰《日本访书志》，说：“此书盖为诗文声病而作，汇集沈隐侯、刘善经、刘滔、僧皎然、元兢及王氏、崔氏之说。今传世唯皎然之书，余皆泯灭。按《宋书》虽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诸说，近代已不得其详。此篇中所列二十八种病，皆一一引诗，证佐分明。”钱锺书对此书艺术价值不屑，《管锥编》中尝言：“《秘府论》晚近始传人中国，好奇无识典夫谈诗而不辨作诗之士，以其多裁唐人遗说，翕然称道。书实兔园册子，粗足供塾师之启童蒙，宁有当于杜甫所谓‘诗律细’哉？”。《兔园策》是唐朝迄五代十国时用作民间私塾学童的启蒙读本，因内容肤浅，故常被轻视，称之为《兔园册子》。

古日本万叶假名流行以前，日本贵族一般学习汉籍，书写汉字。空海十八岁入大学明经科，教授的是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毛诗、春秋左氏传。空海的语言能力应该颇为突出，能唐音，又曾在长安醴泉寺跟随北印度般若三藏和牟尼室利三藏学习梵语。相比，与空海渊源颇深的日本天台宗开创者最澄，与空海一同入唐时尚要随行翻译僧义真。《沙门空海》中全文收录了空海为大使藤原葛野麻吕代笔呈福州观察使兼刺史阎济美的文书，题为《大使为与福州观察使书》，可以一览空海文笔，或能与明文一较。

空海在后世日本已成神话，其所传金刚界和胎藏界密法本就神秘，而想其入唐时共有四船，独有空海和最澄所乘两船历险到达，其事迹也有神奇处，所以便附会、流演出许多传奇故事。《阴阳师》的作者梦枕貘著有《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系列小说，陈凯歌据此改编为电影《妖猫传》，其中空海一角由染谷将太饰演，颇有几分妖娆之气。我前些时还看了1984年佐藤纯弥执导的电影《空海》，由北大路欣也饰演空海，电影里的形象总让我恍惚以为是某黑道大佬，粗壮严肃，多杀伐之象。加藤刚饰演的最澄也是这样的感觉。《沙门空海》书中“最澄与空海”一节，有对两人的比较，说空海“他在处理人际关系上避免反目和对抗，尽量采取交往渗透的方法来将对方引向密教。”被最澄抨击、驳斥的护命、德一，皆非恶僧，而与空海交往亲切。在我读来，空海当是温和包容、人皆友善的形象。我受历来中国影视艺术的影响，对得道高僧的想象总是慈眉善目、癯痩清风。或许这也是日本佛教和中国佛教对本国文化影响的不同。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妖猫传》中空海和白居易携手探案，但实际上，空海在唐时并没有见过白居易。

1988年佐藤纯弥又执导了电影《敦煌》，改编自日本小说家井上靖的同名小说。那个时期，中日合作密切，《敦煌》和《空海》中的入唐情节，都是在中国取景拍摄。所以，有人说，我们难得通过日人的角度，借由日影的塑造，窥见唐长安的风华和宋西域的苍凉。当然，这也对当下中国影视界影楼仙风服化道的不满。但毕竟是以今怀古，又立场不同，还是会有让人介怀处。比如《空海》中便强调当时大唐已老，希望在日出之国云云。虽说，当时已经安史之乱，唐朝政权开始衰落，但思想文化却是鼎盛时期。《沙门空海》全不会有此类杂言。

空海回国时，收集了佛、儒、道三教经典和许多古人真迹等物品。看一看空海向朝廷进献的物品清单，还是很有意思的。

〇弘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献纳刘希夷书集表”

声名颇高的唐朝文人刘庭芝的四卷诗集原书加上空海的复制本。

〇同年八月 “奉献杂书迹状”

德宗皇帝真迹一卷、欧阳询真迹一卷、张谊真迹一卷、大王诸舍帖一卷、不空三藏碑文一卷、道岸和尚碑文一卷、徐侍郎宝林寺诗一卷、释令起八分书一帖、谓之行草一卷、鸟兽飞白一卷。

〇同年日期不明 “奉献刘庭芝书集状”

〇弘仁三年六月七日 “奉献笔表”

献给东宫（后来的淳和天皇）的狸毛笔。空海亲自命笔工槻本小泉仿制的唐制品。正仓院有兔毛笔和羊毛笔，但狸毛笔据说是空海初次引进。

〇同年七月二十九日 “献杂文表”

急就章一卷、王昌龄集一卷、杂诗集一卷、朱书诗一卷、朱千乘诗一卷、杂文一卷、王智章诗一卷、赞一卷、诏敕一卷、译经图记一卷。

以上在书79、80页。

除王昌龄以外，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句，但当时并不为人所重，朱千乘、王智章不知何人。《急就章》是古代学童识字的字书。我想，当时空海交往的应该也多是底层文人。

书后附录的空海年谱也很有意思。年谱除前四列时间外，分活动、相关事项、亚洲三列，分别对应简述空海行藏、日本相关事迹、亚洲有关人物。提到的人物有李白、杜甫、颜真卿、柳宗元、韩愈、白居易，我觉得，这可以看作现代日本的唐代诗人影响力排名。

此外，读书之余，我曾经冒出一个不敬的想法。空海以惠果所传密教佛法在日本创真言宗，列真言密教八祖为：大日如来——金刚萨埵——龙猛——龙智——金刚智——不空——惠果——空海。但惠果在我国后来的僧传和史籍中并无记载，现今青龙寺遗址也是基于日本真言宗的影响而建惠果空海纪念馆等。一般留学僧需二十年，空海在唐不到三年，不到半年时间得惠果传授正纯密教。其中是否有为张目而夸大之嫌？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