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读完《中国文字学》

《中国文字学》根据陈梦家先生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时的两种讲义稿合编而成，这两种讲义都未完成，但已可见陈梦家对中国文字学的建构和认识。在中华书局出版的陈梦家著作系列中，这本书看起来只有薄薄二百页，但实际有二十二万字之多，根据作者手稿整理，繁体书写，又有大量手写甲骨文、金文例字，和许多生僻字体，输入法完全丧失作用，所以非常之不易读。感慨出版社是如何将这些不在输入法中的字排印出来的。

《中国文学学》中，陈梦家先生最富有创见性的是提出了“新三书”说，来界定文字的基本类型和形音义的关系。传统的“六书说”典型如许慎说文分“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陈先生认为受时代的影响，其缺点在：

一是分类粗疏，转注与假借与其他四书不能并立；

二是举例与界说不密切，如“信”“武”不一定是会意，“令”“长”不是本无其字；

三是不穷源。

毕竟，从晚周到东汉，乃至以后历代，以至晚清，都没有如现在古文字学家所拥有的甲骨文、金文等大量可穷源的资料。

陈先生提出的“新三书”说，经过1939年《文字学甲编》讲义的尝试，在1943年的重订本《中国文字学》讲义中，他总结确定为“象形字、声假字、形声字”：

文字的义可由三种方法表出：一由形，一由音，一半由形半由音。

第一种是象形字，第二种是声假字（假借字或假音学），第三种是形声字。

我们观察中国古文字的演变，知道最早的是象形学，其次借用象形字的音读以为别个事物的名，就是声假字（换言之，以象形作为音符），形声字一部分与声假字同时，一部分在声假字以后。

以上说“文”是象形，“名“是音读，“字”是形声相益，所以“象形字”“声假宇”“形声字“可以用来代表“文”“名”“字”。

这就是中国文字的三个基本型式。

对于“象形字——声假字——形声字”三个文字发展时期的关系，在1949年10月28日又重订为七种：

①象形一直是象形——日，月，山，水

②象形变为声假——羽象翼形，假为明日之翌

③声假变为形声——羽变为（日羽），冓遘，（午卩）（上午卩下示）

④形声变为声假——水名之汝，假作尔汝

⑤形声一直是形声——霁，河

⑥声假一直是声假——其，我

⑦象形变为形声——（上辛下隹右凡），晵

当我费力把原文转换简体、把生僻字转码成括号里的备注时，我总会汗颜，惭愧于自己知识的浅薄。《中国文字学》不易读，只是基于我一个门外汉的寒腹短识，陈梦家先生的语言是简洁明晰的，一直为我所钦赏。中华书局出版陈梦家著作集凡十三种，《中国文字学》之外还有：《殷墟卜辞综述》《汉简缀述》《西周铜器断代》《尚书通论》《陈梦家学术论文集》《西周年代考·六国纪年》《中国铜器综述》《梦家诗集》《梦甲室存文》《海外中国铜器图录》《美国所藏中国铜器集录》和《中国铜器综述》英文影印本《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多年来，几方收集，多为不易。《殷墟卜辞综述》《汉简缀述》两种已存，《中国文字学》从图书馆借来，同时借阅的还有一本后出的《老子分释》，是从《陈梦家学术论文集》中析分出的一篇。《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也已从图书馆订阅到。虽然书大多都不易读，也不易懂。但能翻阅、能珍藏，便心有戚戚焉。

陈梦家等现代中国古文字学家都是罗（罗振玉）王（王国维）之学的传人，李零教授在“王国维与清华”的学术讲座中将他们分为四代：

第一代(民国以前生人) ：

杨树达( 1885- 1956年)、郭沫若(1892-1978年) 、容庚( 1894- 1983年)、董作宾(1895- 1963年)、

于省吾(1896- 1984年)、徐中舒(1898一 1991)、唐兰(1901-1979年)、柯昌济(1902- 1990年)、

商承祚(1902- 1991年)；

第二代(1910年代生人) ：

陈梦家(1911- 1966年)、胡厚宣( 1911-1995年)、张政烺(1912- 2005年)、饶宗颐(1917- -2018年)、

陈公柔(1919- 2004年)；

第三代(1920年代生人) ：

朱德熙(1920- 1992年)、姚孝遂(1926- 1996年)、高明( 1926- 2018年) 、于豪亮(1927- 1982年)、

黄盛璋(1927/1928- 2018年)；

第四代( 1930代生人) ：

李学勤(1933- 2019年) 、裘锡圭(1935-2025)。

李零说：“中国的古文字学家，有三位最有才气：王国维、郭沫若、陈梦家。他们都是诗人，都搞过文学，博学多闻，有大局观和想象力，成就在同辈之上。”诚哉是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