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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记

Book · Review

陈梦家先生编年事辑

读年谱如做尸检。把一个人的一生摊开,放在一日一日的小格子里,无外乎吃饭、吃饭、打牌。曾经每一日鲜活的生活被文字切割成一条条乏味无聊的句子。做学问是坐冷板凳,看做学问是冷眼看冷屁股坐冷板凳。《陈梦家先生编年事辑》一书据作者后记所言,原来是题作年谱的,后来中华书局出版时改为是名,改得很恰当。陈梦家原有日记,却已不存,从旁人日记、报刊、回忆文章爬梳搜罗,欲存先生本来面目,也算有功,但体例杂乱。

编年分五卷,卷一,1911-1936年,是陈梦家出生、求学、成长的阶段,成以诗名;卷二,1937-1943年,国家危难,学校流亡,是陈梦家在西南联大一步步晋升教授的阶段;卷三,1944-1948年,是陈梦家远渡美国,研究海外所藏中国铜器的阶段;卷四,1949-1956年,是陈梦家从学校到考古所,专业成就考古专家的阶段;卷五,1957-1966年,则是陈梦家作为右派分子,批判、检讨,终以批斗身死的阶段。一生不过甲子,诗人、教授、学者、专家、右派分子,五个阶段,五顶帽子,千古一叹。

赵萝蕤不喜欢陈梦家的诗,却在一众追求者中选择了他,“因为他长得漂亮”。今天,我们还能通过照片领略陈梦家的“漂亮”,我觉得神似李安。

钱穆回忆:“有同事陈梦家,先以新文学名。余在北平燕大兼课,梦家亦来选课,遂好上古先秦史,又治龟甲文。其夫人乃燕大有名校花,追逐有人,而独赏梦家长衫落拓有中国文学家气味,遂赋归与。”

但在梁实秋笔下,“他蓬头垢面,敞着胸怀,”真名士,他的老师闻一多,“认为陈梦家过于名士派了。”1932年,“一·二八事变”,1月29日,陈梦家和同学从南京来到上海近郊的南翔前线,参加十九路军抗击日本侵略军的战斗行列,二月下旬才从前线返回。

关于当时在战场的情况,陈梦家在《〈在前线〉序》写道:

旅部自南翔逐淅向蘊藻滨战线推进,经驻刘行、嘉定、杨行、顾家宅、真如、大场一带,前后开拔十数次。二月十三日季家桥雪中的大战,由我旅第五六团任前锋,肉搏终日。十六日移驻唐家桥,被敌人侦得我们所住的一个小村庄,有十多架飞机来围攻,是为经历中最危险的两次。

1933年热河战役,陈梦家再次奔赴前线。1月14日凌晨,陈梦家离开北平经古北口到塞外参加了热河冷口之战。“3月,由于不抵抗,热河不战而失,陈梦家回到北平。”

两次上前线干什么去,有人说“他是喋血去的!”我想,他是“过于名士派”,有些“真的勇士”了。这样的人物,也自有放荡处,为人所不喜的。

(1932年陈梦家在国立青岛大学做闻一多的助教)梁实秋在《谈闻一多》中说:……有一次一多写了一短简给他,称之为“梦家吾弟”,梦家回称他为“一多吾兄”,一多大怒,把他大训了一顿,在这种礼节方面,一多是不肯稍予假借的。

(1934年9月陈梦家成为燕京大学容庚教授的研究生)关于陈梦家的这段经历。扬之水在地的书中曾谈到金克木的说法:“拜访金克本……无意间谈及赵萝蕤,他告诉我,赵的父亲是燕京神学院院长赵紫宸,她的文夫陈梦家原是金陵神学院的牧师,后报考清华研究院,打听得研究古文字最易出名成家,便做了容庚的研究生,就在那时与赵相识……”

(1938年)8月1日,陈梦家的态度引起朱自清的不快。朱自清日记“下午看望郑昕,相谈虽短,但甚愉快。近来心绪不佳,陈梦家太尖刻了。”

(1942年)3月5日,朱自清日记似提及陈梦家晋升教授事:

访陈梦家。其失妇二人好我不如过去友善。我理解这是他们好客的多面性,但我可能并未猜中。今天陈太太不在家,陈君暗示我向大学推荐他,我表示注意到这一暗示,但未作任何允诺。我要考虑一下是否插手此事。……

访胡上校、唐先生与冯大夫。陈曾无情地指责后者,但不一定公平。我也不喜欢冯。其妻是我同乡,像是一位驯良的家庭主妇。

据说昆明时期,还曾发生过陈梦家对老师闻一多不恭的事。

据夏劲鼐1978年9月9日日记:“3时许偕同许、钱、丁三位同志散步,游览市容。返旅馆,在门口围坐小桌闲谈,钱(鍾书)谈起在昆明时,闻一多先生曾对他说起陈梦家在《平民》上发表文章,开头说:‘请教于闻师一多,师曰……余以为非也。’批判老师,抬高自己,拿老师的未成熟的口头意见,作为靶子来攻,深致不满,此与偷窃老师见解作为己见,为另一种利用老师的方法。”常乃器主编的《平民》创刊于 1946年,其时陈梦家在美园,此处《平民》为何刊物不详。

(1948年)6月18日,朱自清日记:“……上午碰到陈,他相当庸俗,然颇喜其弟。”朱自清前几日日记提到陈姓另有两人,此处疑指陈梦家。

(1948年)9月23日,参加高名凯宴请,遇邓之诚等。邓之诚日记;“高名凯招饮,同钟翰赴之,肴酒尚丰。遇陈梦家,竟不识我,问贵姓,后又极殷勤,少年人多如此,可悯也。”

(1952年)“三反”运动中,陈梦家因为清华大学文物馆购置古物事,被指“贪污财产”,被打成“大老虎”。此时家里矛盾重重。赵萝蕤2月18日、20日、23日日记都有记载:

二月十八日 星期一 冷极多风

上午起身较晏。为梦家交代文物馆事作剧烈思想斗争,使我自己又作一次痛苦万分。他时而理性清明,时而感情激动,我虽安闲待之,但真正受不了他。

二月二十日 星期三 冷

今天早醒,又为梦家疯态所逼,把他大骂一通,打垮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大骂之后果然稍好,比理性说服强得多。结果他到母亲家抱小桔去了。我一人在家补记日记与家用账。梦家回来,我又提出他的几(个)主要思想问题,共四五个,他都记了下来。我并且告诉他,我二人最主要的不同就是个人英雄主义与个人主义的不同。他是英雄,而我不以英雄自居。并且各作小诗一首,小事以自明。午饭后,疲劳不堪,大作午睡,一直睡到四点。梦家则因为个人英雄主义必须解放,大作其诗。我被其扰,只有闲然抚琴。五点时宁坤(巫宁坤)与兴华(吴兴华)先后来乱谈,无非是思想斗争的苦痛与愉快。梦家则大写其诗,以申其冤,只得听之。巫、吴煮咖啡与梦同饮。七点饭毕,我又作日记。七点半,马铁犹来与我长谈到十一点半。他与节约检查委员会已对梦家急公好义精诚感人的人格完全了解,帮助群众了解了他,又启发了我许多,使我更感到做好人的光荣,更可帮助梦家作最深刻的交代。梦家未参加谈话,送马走后,我将大意告梦,他已能平心静气,睡得虽晚而甜睡。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五〕

早醒,又和梦家作思想斗争。我告以应不吃屎,不骑马,以此两句作座右铭,不承担未有之罪,但亦不自高自大,骑高头大马。

邓之诚3月8日(农历2月13日)日记:“高名凯来言:陈梦家坦白贪污三亿;唐兰坦白贪污金条七十条;赵万里贪污之数不详。此举所谓羞死人。又言张东荪向本校及中央政府、民盟总部请假反省。翁独健来,以高在座,未深谈,唯言张、陆、赵三人皆已不能任教。与予所料合。”

这些都是陈梦家的黑材料,由此可见人的缺陷,也由此可以缝合完整的人。闻一多说:“我觉得一个能写得出好诗来的人,可以考古,也可以做别的,因为心被磨得又尖锐又精练了。”然而,陈梦家与他的老师闻一多一样,不过都是有些天真的人。1957年,7月9日,郭小川日记:“陈梦家来,谈了一下他对右派的看法,他认为有些右派分子老不满足。又催我早些看他的编好的诗集。”四天后,他自己变成了反右批判的对象。

陈梦家还有个爱好是酷爱收藏明式家具,常与同好王世襄“表演”抢对方家具的把戏,但与王世襄“家具乱堆乱放”的态度不同,“梦家则十分严肃认真,交椅前拦上红头绳,不许碰,更不许坐。我(王世襄)曾笑他‘比博物馆还博物馆’。”陈梦家曾想将他珍藏的明式家具捐献给上海博物馆,可惜被耽搁了。不知这些家具后来怎么样了。